一只网红小猫在就医过程中去世，把宠物医疗中的麻醉安全问题拉入公众视野。

近日，网红小猫“宽宽”的主人“邓峰萌萌摔肿了”在社交网络发布视频称，仅5月大的小猫宽宽在深圳某宠物医院进行鼻泪管冲洗时离世。视频指出，院方在未进行血氧、呼吸等生命体征监测的情况下擅自更改麻醉方案，对小猫实施全身麻醉，导致猫在麻醉过程中出现呼吸、心跳骤停，且抢救不及时，悲剧最终发生。

事件迅速在社交媒体发酵。不少养宠人士开始关心：宠物医疗安全如何保障？医院的麻醉实施是否有统一标准？如何规避类似悲剧重演？

带着这些疑问，南方+记者走访了惠州多家宠物医院。

致命失误

“宽宽”事件后，惠州泰尔动物医院（下称“泰尔医院”）立即针对“麻醉与急救”开展了一次全员培训。上课的老师，正是这家医院的执业兽医师文沿。

“宽宽遭遇的致命失误，可能不只是麻醉，而是在诱导麻醉期间没有做气管插管。”文沿告诉记者，视频显示，为宽宽实施麻醉使用的药物是丙泊酚，其副作用之一是呼吸抑制。当动物已经处于麻醉状态，如果没有做气管插管，就无法保证气道始终通畅。“只要动物已经不能自主抬头，就应该进行气管插管。”他说。

“在我们医院，只要使用丙泊酚，就一定要插管，哪怕只是诱导麻醉。”泰尔医院院长柏前前认为，临床上使用丙泊酚进行诱导麻醉或镇静，通常需要缓慢推注，同时观察动物反应，一旦出现呼吸抑制或过敏、休克等问题，需要马上停止推注并进行急救。

“只要动物进入麻醉状态，就应该进行气管插管，并连接呼吸机和监护设备。这样可以实时监测心率、呼吸、血氧等生命体征。”在惠州一家全国连锁宠物医院，一名不愿具名的医生有同样看法。

文沿在某大型连锁宠物医院工作时，就遇到过动物丙泊酚过敏的情况。那是一只即将接受绝育术的博美犬，医生在为小狗推注丙泊酚进行诱导麻醉时，小狗出现轻微抽搐反应。观察到小狗的反应，医生把推注速度放缓，但小狗依然抽搐不止。医生马上意识到，这是小狗对丙泊酚出现了过敏反应。于是，手术团队立即停止推注，并为小狗进行注射肾上腺素等急救措施，小狗最终安全苏醒。

麻醉药的使用需要执业兽医师的处方签。但麻醉的流程就处在了监管之外，进入医生自主操作的真空区。在文沿看来，要保障动物麻醉安全，就必须遵循严格的麻醉操作规范。

在临床实践中，麻醉管理往往从手术前就已经开始。

“首先是在家禁食禁水，再进行术前检查。”文沿说，这些检查通常包括生化检查、心超等，用来判断动物的肝肾功能、心肺状态，进而确定麻醉风险等级。

对宠物医生而言，这些检查几乎是判断动物健康状况的唯一依据。

生命体征监测同样关键。“如果连接监护仪监测血氧，一旦血氧浓度低于95%，医生就能及时发现呼吸抑制，并立即采取措施。”在文沿看来，“宽宽”事件中，有不少失误本可通过规范流程避免。

“现在宠物医疗行业发展太快了，规范的形成往往靠医院自己在推动。”柏前前告诉记者，泰尔医院每个月都会进行内部培训，除了此次的麻醉培训，还有外科手术、接诊流程、中兽医诊疗等。

争议中的丙泊酚

在宠物医疗中，镇静和麻醉是许多诊疗操作的前提。

在“宽宽事件”中，药物丙泊酚成为公众讨论焦点。

“丙泊酚本身起效快、代谢快，但对猫来说更容易出现呼吸抑制，而且没有特效苏醒药。”惠州另一家连锁宠物医院相关负责人介绍，早在此次“宽宽”事件前，该品牌连锁旗下医院已不再给猫使用丙泊酚，而是采用舒泰与多咪静组合的方案。“这两种药物一快一慢，可以相互抵消副作用，而且都有对应的苏醒药，安全性更高。”上述负责人说。

在文沿看来，药物本身并不是问题的关键，“丙泊酚在人医和兽医领域都广泛使用，它起效快、代谢快，是目前比较安全的诱导麻醉药。”

记者走访发现，惠州仍有不少宠物医院继续使用丙泊酚。“主要原因是价格更低、起效更快，操作也更简单”，上述负责人说，“但无论使用哪种药物，正规医院都必须进行气管插管和生命体征监测，这些流程不会因为药物不同而省略。”

目前，动物医疗中常见镇静的药物包括舒泰、右美托咪定、丙泊酚等。“如果动物处于癫痫状态，就需要用丙泊酚进行静脉推注来镇静；而对于比较狂躁的动物，则可能使用起效更快的舒泰，有时需要肌肉注射。”文沿介绍，针对动物不同的情况，往往需要使用不同类型的镇静药物。

在柏前前看来，放弃使用丙泊酚是一种“因噎废食”的行为。“丙泊酚的最大优点是代谢速度快，不会在体内产生蓄积，缺点是有呼吸抑制的可能性，所以临床上通常用于诱导麻醉。”他说，以动物剖腹产手术为例，如果使用丙泊酚进行诱导麻醉，动物苏醒的时间会比使用舒泰缩短一半以上，可以很好地减少胎儿和新生动物的死亡率。

成长中的宠物医疗

“宽宽”事件后，柏前前接诊了一只准备绝育的小猫。小猫的主人和他聊起了“宽宽”事件，随后警惕地问起：“你们用的是呼吸麻醉吗？”

关于麻醉操作的争议和疑虑，恰恰映射了宠物医疗行业规范和标准的空白。

事实上，在国内，宠物医疗真正进入快速发展阶段，时间并不算长。

过去，许多地方只有兽医站，诊疗条件有限，药品种类较少。近年来，随着宠物家庭化的发展，宠物消费市场蓝海逐渐打开，宠物医疗才慢慢转向专业化、规范化，并从国外引进了相关技术与设备。

“我刚入行的时候，很多医院连B超都没有，现在不少医院已经配备比较完善的设备。”一位受访医生认为，国内宠物医院数量已经很多，从规模上看可以说是进入“高峰阶段”。然而，在诊疗理念、技术体系等方面，宠物医疗行业仍处在成长阶段。

在监管体系上，目前宠物诊疗机构主要由农业农村部门和市场监管部门管理。业内人士表示，与人医体系相比，宠物医疗在流程规范、技术标准等方面仍在逐步完善。

今年1月，农业农村部正式批准发布四项宠物医疗领域行业标准，涵盖犬猫急性胰腺炎超声诊断、吸入麻醉操作、心肺复苏术及经胸超声心动扫查等核心技术环节。期中，《犬猫吸入麻醉操作技术规范》对门诊流程、麻醉前准备、吸入麻醉实施、苏醒后监护及病历资料保存等环节提出了详细要求。该规范的出台，填补了我国在犬猫吸入麻醉标准化操作领域的技术空白，将有效降低犬猫在接受外科手术等医疗操作时的麻醉风险，保障其围手术期安全。

“国外兽医体系本身就是在向人类医疗靠拢，我们现在也在往这个方向走，希望让动物医疗的规范尽量接近人医标准。”文沿说。

在惠州，宠物医疗行业正在变得“越来越卷”，不少医院推出“99元绝育套餐”等用于引流。“更多的经营主体加入，人们对伴侣动物的情感需求越来越高，对医疗质量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在他看来，这对行业发展来说是一种正向作用，“需求多了，行业就会变得更精细、更规范。”

“宽宽的去世非常可惜，也让更多宠物主对宠物医疗行业的信任产生摇摆。”柏前前认为，要推动宠物医疗行业规范发展，需要多方共同努力、共同完善。

据了解，从今年5月1日起，《犬猫吸入麻醉操作技术规范》等四项宠物医疗领域行业标准将全面实施，针对当前宠物医疗实践中存在的操作不规范、技术不统一等问题，为行业提供明确、统一的技术指引，推动宠物医疗服务的专业化与标准化进程。

采写：南方+记者 廖钰娴 徐安童

部分图片由受访者供图

（应受访者要求，“文沿”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