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那清脆的“叮”一声轻响传来时,我正蹲在广州家里的大阳台,逗弄着蜷在小被窝里晒太阳的毛孩子。虽已是冬至时节,南国的冬日却依旧暖融融的。
是小红发来的消息:“程村蚝上市了,回来吃蚝啦。”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湛蓝的海水,熟悉的蚝排,阳光洒在上面,金灿灿的。照片里小红还是老样子,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防水围裙,手里举着一只肥硕的程村蚝,蚝壳半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肉。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才回:“今年的蚝肥吗?”
“肥着呢!这几天正好赶上美食节,快回来呀,想你了!”小红的语音消息紧跟着就发了过来,背景音里隐约夹杂着美食节热闹的广播声:“现在是吃蚝的时候,你开车回来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方便得很。”末了还甩过来几张宣传照,照片背景上印着醒目的红色大字——“绿美阳江,中国蚝都”、“鲜蚝肥美等你来”等标题。
是啊,从广州到阳西程村也不过两百来公里,沿着沈海高速一路向西驰骋,两三个小时就能嗅到海风里咸鲜的味道了。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蚝乡的美食节办了一届又一届,我竟一次没能回去凑凑热闹。
“帮我留两打。”我回复道。
其实我知道,就算我不说,小红也会给我留。这位初中同桌,家里世代养蚝,每年程村蚝上市,她总要快递几箱到广州给我,泡沫箱裹得严严实实。还贴着一张便签:“有蚝吃啦,程村妹。”
虽然我也是在程村出生长大,但家不在那片咸淡水交汇的海域里,而是住在镇子的另一头,不靠海,不养蚝,但程村的空气里永远飘着蚝的味道。
刚好赶上先生休假,于是开启了说走就走模式。沿着沈海高速一路向西,车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楼群逐渐变得开阔,进入阳江后,海的气息便开始透过空调系统丝丝缕缕地钻进车里。
驶入程村地界时,“中国蚝乡”的大牌坊立在路边,沿路到处都是宣传中国蚝都及美食节的彩旗。
我没有直接去美食节现场,而是先回了趟老家。家里还有两个哥哥。我在镇上买了些吃的,给小红发了条消息:“到了,先回老家。”
“好,等着你过来。”她几乎秒回。
等我们抵达蚝乡时,午后的太阳正毒辣辣地烤着大地。小红早已在路边等候,见我们招手,她“吱”地一声就把电动车骑到了我们车前,依旧是那副利落模样,只是皮肤比记忆里更黑了些,那是常年海上劳作留下的印记。
“走,带你去蚝排看看,回来正好赶美食节夜市。”她拍了拍我的肩,“你可是错过了早上的开幕式,热闹得很,好多领导都来参加了,还有大蚝比赛,最重那只有4斤多呢!”
车子沿着海堤公路慢慢开。这条路我们初中时经常一起骑车走过,那时路还没这么宽,两旁的红树林也没这么茂密。太阳将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密密麻麻的蚝排像棋盘一样铺展到天际线。
“你看那边,我家今年新扩的排。”小红指着东北方向一片海域,眼睛亮晶晶的,“养了两三年的那一批,这几天正收,肥得不得了。”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红树林,那些盘根错节的根系深深扎入滩涂,在阳光下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巨网。几只白鹭静立在浅滩,偶尔低头啄食,偶尔展翅高飞,如同这片海域的守护者。
“记得初中时,你常带我来这边玩。”我说。
小红笑了:“是啊,你那时候总爱跟着我这个养蚝人家的女儿一块儿玩,还总说我家有‘海的味道’。那时候可真好啊,放学后书包往地上一扔,就撒欢儿往海边跑。”
车停在海堤尽头的小码头。阳光愈发炽烈,只是海风裹挟着一丝寒意,却也格外清新。小红的父亲老谢正在码头上整理渔具,看见我,黝黑的脸庞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小莲回来啦?好久没见你了,阿国也来啦!”
“谢叔,身体还好吧?”我们上前打招呼。
“好!看见你回来就更好了!”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小红,带小莲上排看看,挑些肥的晚上吃。”
我们上了小红的船。发动机“突突”响起,船便离开码头,向着蚝排驶去。海面被划开一道道白色的浪花,风中咸腥味更浓了。
咱们这片红树林哟,如今是越发繁茂了,面积一年年往上涨,眼下都扩到一万多亩啦!树多了,咱这儿的蚝品质也跟着往上走。现在程村蚝可是全国有名,一来靠的是红树林护着的好环境,二来咱这养蚝的手艺都传了四五百年啦!小红一边掌舵一边说道,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我爸总说,咱这儿的蚝好吃,全是时间慢慢熬出来的滋味。外地那些速成蚝,才几个月就急着卖,可咱的蚝得养两三年,那味道能一样吗?
船儿缓缓滑进蚝排间的航道,两侧的蚝排一眼望不到边,一条条绳索垂进深蓝的海水里,底下串着的生蚝在波光里若隐若现。终于到了小红家的蚝排,一块连着一块,铺展得老大一片。小红关掉引擎,用竹竿稳稳把船定住,纵身跳上蚝排,伸手就拉起一串生蚝。绳索刚拉出水面,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生蚝,大小不一,外壳粗糙却透着股劲儿,沾着细碎的海草、小小的藤壶,有的还缠上几缕嫩生生的绿藻。
“这批蚝养了两年半,正是肥美的好时候。”小红利落地掰下一只,掏出蚝刀,只听“咔”一声轻响,蚝壳便应声而开。她笑着递过来:“尝尝,这才是真正的鲜蚝肥美,等你来尝呢!”
我接过来,仰头将蚝肉滑入口中。那一瞬间,海水的咸、蚝肉的嫩滑、还有那种只有程村蚝才有的清甜回甘在舌尖炸开。是了,就是这个味道,无论我在外面吃过多少外地生蚝,都比不上这一口故乡的滋味。
“怎么样?”小红期待地看着我。
我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似的,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这些年在广州摸爬滚打,从挤在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到拥有洒满阳光的小家,从形单影只地啃泡面到围坐餐桌分享烟火气,我一步步在那个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扎下了根。可只有回到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尝到这一口带着海水咸鲜的蚝味,我才真切地触摸到,有些刻在血脉里的印记,任时光流转、城市变换,也永远不会褪色。
小红又麻利地撬开几只肥嘟嘟的蚝,我挑了一只壳里汪着清亮汁水的递给先生,他却吓得连连往后缩脖子,说自己肠胃不好,吃生的东西准得闹肚子。我和小红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记得初中毕业那年暑假吗?”小红忽然说,“你天天跟我来蚝排帮忙,晒脱了一层皮,还说以后要学养蚝。”
我笑了:“是啊,结果我爸说‘养蚝太苦,还是好好读书’,把我送到了广州。”
“你爸是对的。”小红望向远方,“养蚝是靠天吃饭的活计,台风一来,半年心血可能就没了。你读书成绩好一点,走出去是对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让我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我看着她被海风吹得粗糙的手,那双曾经和我一起写作业、传纸条的手,如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老茧。
“可是小红,你……”
“我喜欢海。”她打断我,笑了笑,“我喜欢看蚝苗一点点长大,喜欢丰收时的那种满足感。这是我家世代做的事,到我这里,也不能断。”
冬日的太阳下山得早,此刻已全然没入海平面,天边仅余下一抹暗红的余晖。
远处传来美食节的音乐声,飘过海面,隐约可闻。小红看了眼时间:“也捞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晚上才是美食节最热闹的时候。”
美食节现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主街两侧摆满了摊位,炭火的烟雾混合着蒜香、蚝香,在夜空中弥漫。舞台上正表演着渔歌对唱,台下围满了人。
小红家的摊位在美食节中心位置,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老谢蚝家”,下面一行小字:“三代养蚝,只做精品。”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队,小红的妈妈和妹妹正忙得不可开交。
“妈,小莲回来了!”小红喊了一声。
谢婶抬头看见我,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小莲!快过来快过来!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吧?在广州好吗?”
“挺好的,谢婶。”我走上前,“生意真好啊!”
“托美食节的福!”谢婶一边利落地烤蚝一边说,“今年媒体宣传得好,很多外地客人都慕名而来。
“现在正是家里蚝上市时候,快试试。”谢婶眼疾手快,将一盘刚烤好的蚝递给我,“趁热吃,给你留的最肥的。”
小红系上围裙,接过妈妈的蚝刀,开始现场开蚝。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左手握蚝,右手持刀,找准位置轻轻一撬、一拧,壳便分开,蚝肉完整无损。排队的人群中传来赞叹声。
“这女的手艺真好啊!”
“老谢家的蚝就是不一样,你看这肉多饱满!”
我端着那盘烤蚝,和先生找了一张小桌坐下。蚝汁在壳里微微沸腾,蒜蓉金黄,点缀着鲜红的辣椒碎。啜一口,滚烫的汤汁混合着蚝肉的鲜甜直冲喉咙,烫得人眼泪都要出来了。
旁边桌坐着一家子,爷爷奶奶带着小孙子。爷爷正耐心地给孙子剥蚝肉,孩子吃得津津有味,奶奶在一旁笑着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这场景让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我趁圩,每次看到有卖烤蚝的,我总是迈不开脚,眼巴巴看着,最后父亲不忍心,只好给我点上几只解解馋。卖蚝的摊主经常一边开壳一边烤,那烤蚝的香气、喧闹的人声,还有父亲宽厚的手掌,交织成我心底最温暖的记忆。
“发什么呆?”小红端着两碗蚝粥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尝尝我妈煮的粥,用今天的小蚝煮的,特别甜。”
蚝粥温润,米粒煮得开花,蚝肉嫩滑,撒上的葱花和几滴香油恰到好处。一口下去,从胃暖到心。
“还是家里的东西好吃啊!”我满足地叹一声。“你在广州待那么久,肯定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家乡味道。”小红点点头,笑着附和。
此时舞台上的节目悄然切换,不经意间瞥见我们作协的两位女文友正在表演朗诵节目,何春燕笔下那篇《程村蚝,我们想和你奔赴一场山盟海誓》,经她们声情并茂的演绎,程村蚝的前世今生便清晰浮现在眼前……
“你瞧瞧,咱们村这两年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啊!村口立着那座巨型生蚝造型的雕塑,咱们还建了‘蚝情馆’,馆里陈列着琳琅满目的生蚝主题展品;堤岸边上新修了供游客观赏红树林的木质栈道围栏,现在每天都有不少游客专程赶来打卡拍照,热闹极了!哎对了!咱们村还出了个跳水世界冠军谢佩玲,这两天正好回来推广家乡文旅事业,说不定你一会儿就能碰到她呢!”小红兴奋地说,“咱们村的电商也做得红红火火,程村蚝现在早就远销全国各地啦!”
“那可真好啊!”
“是好,但也难。”她望着远处热闹的人群,“标准高了,要求严了,成本也跟着涨了。不过我爸说,做吃的东西,良心最重要。我们程村蚝几百年的名声,可不能在咱们这代人手里砸了。”
我看着她,这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女孩,曾经一起在教室后排传纸条,一起在操场上奔跑,如今已是一个能扛起家族产业的成熟女子。她的世界在海里,在蚝排上,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而我的世界在都市,在写字楼,在看不见的战场硝烟里。
“小红,你后悔过吗?”我问,“没像我一样出去读书、工作。”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位置。你在广州有你的人生,我在这里有我的。重要的是,我们都过得踏实,都对得起自己。”她顿了顿,笑了:“而且,我要是也走了,你回程村吃谁家的蚝?”
我们都笑了。夜色渐深,海风吹来,带着寒意,但炭火很暖,蚝很鲜,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在这冬夜里显得格外珍贵。
第二天清晨,我们信步来到海边。晨雾缭绕中的蚝排若隐若现,恍若海市蜃楼。白鹭早已开始觅食,在浅滩上来回寻找着。
小红的船正从码头出发,看见我们,她挥了挥手。我没有上船,只是站在海堤上,看着她的船驶向蚝排深处,渐渐融入晨雾与海天之间。
手机震动,是小红的消息:“给你装了两大箱蚝放在老屋那边,冰块都放上了。这几天美食节忙,我就不送你了,路上开车小心,到广州说一声。”
我回:“好。下次有时间,我再回来。”
回广州的路上,后备箱放着两箱程村蚝,沉甸甸的,像一份来自故乡的牵挂。我想着回到广州后,要请几个同样在外打拼的阳西老乡来家里,一起分享这家乡的味道。我们要来个全蚝宴,清蒸一些,炭烤一些,煮粥一些,蚝饭翻炒,再开几瓶酒,聊聊故乡,聊聊童年,聊聊那片我们共同出发的海。
车子驶上沈海高速,程村的轮廓在视野里渐渐模糊、远去。可我心里清楚,无论车轮碾过多少路程,家的位置始终不变,故乡也永远在那里等我。
这片蔚蓝的海、错落的蚝排、满是烟火气的小镇,是我梦想的起点,更是我永远放不下的牵挂。尽管我家不养蚝,尽管我早已在广州定居,可程村的血脉、程村的独特味道,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底色里。还有小红那句熟悉的“蚝上市了,回来吃蚝不”,总会在每年这个时节,如约在耳边响起,等我归来。
冬至到程村来吃蚝,吃的是蚝,也是乡愁,是记忆,是无论走多远都剪不断的根。
撰文:黄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