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网 > 正文

重塑儿童语言障碍矫正 学者呼吁实行低龄语言精准筛查


核心提示:语言发育障碍,是最常见的儿童发育性障碍。学龄前期儿童的患病率高达8%-12%,且往往会持续到学龄期,引起多个科目学习困难。传统上,对语言障碍的介入,仅付诸临床医学,语言学科始终处于缺席状态。作为新兴的前沿交叉学科,神经语言学所带来的新理论、新方法,或将带来语言发育障碍筛查治疗、语言能力提升的革命性突破。

“还有十几个学生呢,”连州市瑶安瑶族乡民族学校政教主任陈小璘喃喃地说,“看来今天是做不完了,真的好可惜。”

他手上拿着的学生名单,由各班主任上报。这些学生的共同特征,是交际表达能力欠佳、注意力不集中、成绩落后。在中山大学神经语言学教学实验室的科研团队看来,这些学生的问题根源,可能都与语言发育的迟缓或障碍有关。

5月中旬,上述科研团队以“少数民族多语贫困地区儿童语言发育障碍筛查和矫正”为主题,走访了粤北连州市和连山壮族瑶族自治县的4所学校,将前沿科技的语言服务免费送至基层。

这场公益性行动的背后,潜藏着语言发育障碍问题的筛查、矫正与治疗的深刻变革。

↑2019年6月11日《南方日报》A10版报道。

“内向”是个问题

语言发育障碍是最常见的儿童发育性障碍,常表现为发音异常、理解困难、表达障碍、社交障碍等。学龄前儿童的发病率高达8%-12%。

若未经任何治疗干预,大部分问题会持续至学龄期,并可能引发学习困难和伴发心理与社会行为异常,如读写障碍、交际障碍、自闭症、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

对于该问题,国际公认的关键解决方案是尽早检出,并积极介入干预。但在我国,语言发育障碍的大众认知度极低。大多数未及严重疾病程度的语言障碍常被误判为“性格内向”“说话晚”等,甚至直接忽视。而即便业已发展为自闭症等疾病,相关儿童在治疗过程中也缺乏足够科学的语言训练。

中山三院岭南医院康复科主任胡昔权教授介绍说,目前儿童语言发育障碍的筛查工具,主要是各类语言检查量表。然而,依据行为表现判断儿童是否存在发育障碍,筛查效率低,且主观性强。

引起语言发育障碍的原因众多,医生很难通过量表检测的结果,反推出病因。随之而来的问题是,临床上难以制定高度个性化的康复计划,干预的效果也因此大打折扣。

更令人担忧的是,传统上对语言障碍的介入,仅付诸临床医学,语言学科始终处于缺席状态。

上述现象,很大程度上催生了一批崭新的神经语言学实验室。中山大学神经语言学实验室即为其中之一。基于汉语的语言障碍研究,如失语症的康复训练、儿童语言发育障碍的筛查与矫正、自闭症儿童的语言和交际能力恢复、老年人语言能力衰退,都是实验室的核心关注内容。

据了解,该实验室创始人、中大中文系已故语言学教授、前系主任李炜老师曾强调,当前的语言障碍内在机制及诊疗方法研究都缺乏语言学的参与,神经语言学融合了语言学、神经科学、医学、数据科学等多个学科的重要理论和先进技术,应成为解决语言障碍问题的关键力量。

↑科研人员运用近红外仪器帮助孩子筛查语言发育障碍。

让语言问题,回归语言学

神经语言学的介入,让儿童语言障碍的筛查和矫正,从整体架构到标准化流程,都面临事实上的重塑。

以上述实验室为例,针对语言障碍儿童,科研人员开发了基于大数据机器学习的障碍语言评估系统。系统涉及流畅度、语音、语义、语法、特殊发音特征等多项指标,并利用前沿技术对人工标注语料进行机器学习,更加系统而精确地把握障碍儿童的语言水平及特征。

而基于汉语特定的神经规律,实验室还推出了用于汉语语言障碍矫正的APP,进而实现矫正方案的个性化,并可远程矫正,及时追踪训练效果。

这一系列革新,其核心精神在于,让语言障碍问题,回归语言学研究。也就是说,用最新的语言学研究理论和方法,赋能语言障碍的矫正与康复训练;而不是将它们简单地当成一种病,全部付诸临床医学。

上述实验室负责人、中大中文系副教授陆烁表示,语言障碍的儿童,其语言学表征的一致性极高。因此,矫正和康复训练应充分尊重这一特点,具体方案的制定和实施,每个环节都应充分考虑语言学理论的基础, “从语音、词汇、汉字、韵律等环节进行康复和矫正”。

以发音困难为例,发音部位靠前的声母相对简单,像b、p、m;位置靠后的比较困难,像g、k、h。那么,在发音训练中,相关人员就应依此规律来制定方案 。

语法结构的康复训练亦是如此。陆烁介绍说,依据语言学家乔姆斯基的基本理论,动词和宾语的关系是内建的,要紧密于主语和动词的关系。因此,“动词+宾语”结构的矫正,应早于“主语+谓语”。事实上,这一特点已经在实践中被反复证明。病患在训练中学会“吃饭”,的确比学会“我吃”更快一些。

据了解,这种基于汉语语言特征制定的矫正方案,效果甚至优于研究人员的预期。据上述实验室成员、中大中文系教授林华勇介绍,语法训练中小朋友常常会自然地给动词后边带上“了、啊”,似乎是一种直觉性的、与生俱来的冲动。“了、啊”这类主观性较强的虚词实际上是汉语句子的marker(标记物),这是汉语的一个独特强势特征,英语等语言则不存在。

上述科研人员在采访中反复强调,新理论、新方法的科学性已初步显现。但解决问题的关键,依然是早筛查、早介入。当务之急,是应在我国低龄儿童中实施全面、精准的语言障碍筛查。

↑脑电设备被运用到语言能力筛查中。

高精密仪器的助力

除了来自语言学的理论和科学方法,高精密仪器的引入,也让语言障碍的筛查、检测、矫正及康复全环节如虎添翼。

以上述实验室为例,科研人员通过引进国际通行的韦氏认知能力智力水平测试量表,配合眼动仪、脑电、近红外等设备,儿童的语言、智力与认知、情绪、注意力、交际行为等领域,都得到系统而个性化的检测。

以用于神经病灶定位的脑电波仪为例,目前临床上所使用的脑电设备,探测点位通常为28或56个。治疗过程中,医生在大致确定神经病灶的位置后,必要时将进行SEEG(立体埋藏脑电图)。即在病患的头部皮层有创植入电极,确认病灶的准确位置。

而实验室所使用的脑电设备,点位高达256个,这让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神经外科医生郭晓绯“看着都眼馋”。

点位数的成倍增加意味着,无创脑电ERP(认知电位,即人们对某课题进行认知加工时,从头颅表面记录到的脑电位)的可能性大大增加。通过无创的全脑扫描,比对不同认知任务在大脑中的反应,原发病灶能够被精确锁定。有创的SEEG的必要性大大降低,病患的体验亦大为改善。

而当这些精密仪器,在语言学的理论与方法指导下使用时,其科学性则更为显著。

以儿童语言发育迟缓为例,低龄的幼儿无法用语言表达时,常常难以确定是否真的“听不懂、不能说”;学龄儿童则不能确定是“不爱说”还是“不能说”。

仪器介入后,通过检测儿童的脑部活动,科研人员可以轻易揭开秘密。比如,对于本身识字量极低的幼儿,研究者将采集其在观看汉字时的脑电波形,通过与正常汉字认读的波形比对,便可预测幼儿在未来的学习过程中,是否存在汉字加工困难的风险,进而提前安排针对性训练。

实验室的眼动追踪系统、近红外光学成像系统的运用,也都具有类似的意义。

有的儿童存在篇章阅读困难,一句“看不懂”并不能给矫正提供建议。通过长篇阅读的眼动测试,高精度追踪儿童目光移动与停留的轨迹,研究者便可判断,被试儿童究竟是单个汉字认读困难,还是词汇提取困难,亦或句子的语义或语法加工困难,又或是篇章逻辑理解困难,继而给出针对性矫正方案。

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赵义营对这一技术的运用大为赞赏。据其介绍,传统脑功能区定位需要用核磁共振,实施过程非常复杂,而且儿童基本无法配合完成。

新设备首先大大降低了诊断难度。其次,通过向儿童呈现特定语言材料,不仅能判定是否存在大脑语言功能异常,还能精确检测异常发生的具体环节。个性化诊疗的可能性,因此大大增加了。

多学科的协同

新理论、新方法的介入,高精尖仪器的助力,已初步显示了其高度的科学性和广阔的运用前景。然而,这个人类尚未全面攻克的复杂领域,显然是神经语言学独木难支的,必须构建多学科参与的大平台。

神经医学,是这一平台的重点联合学科。在知识结构上,医院与实验室能实现良好的优势互补。语言障碍是存在神经基础的。“为什么某区域出现某类病变,就会导致相应的功能异常?功能异常背后的生理基础是什么,这些都需要临床医务人员给出解答。”实验室联合科研成员、三九脑科医院电生理科主任冯毅刚说。

在对病患的多层次支持上,双方的合作也势在必行。被切掉了部分脑组织的人,常常在术后产生语言障碍。对医院而言,手术做完,解决了病灶的问题,任务就基本完成。实验室可将病人承接下来,继续研究语言损伤、追踪他术后的语言发展。而那些在医院被诊断为语言发育迟缓,尚未必要进行手术干预的病患,也可以交给实验室,进行积极的矫正和康复训练。因此,实验室与临床医院的沟通与协作具有天然性。

当语言障碍的矫正和康复,由观察行为转向语言学方法及仪器的精密检测,数据科学的运用也变得格外重要。

据了解,脑神经探测的数据量非常巨大,且难以解读,这是脑功能研究的最大难题。当前快速发展的数据科学则可能提供新的研究思路和突破点。

以脑电波采集为例,仪器采集的信息表现为一长串脑电波。在临床医学上,例如癫痫波这样的异常现象,会被富于经验的医生轻易分辨。在语言学实验中,情况则完全不同。被试者在面对具体的语言刺激,或完成一项具体的语言任务时,其神经反应的变化会被完整记录下来,体现为脑电波曲线。然而,这种变化呈现为波形变化上,通常是极其微小的,难以通过肉眼识别。

据中大中文系在读博士杨婧雯介绍,研究者会首先过滤掉无用的波段,再提取具有研究价值的波段,“比如将图片和文字刺激出现前的100毫秒,出现后的300毫秒“。通过Matlab等软件设计出的算法,会将波形图的微小变化,转换成有效的数据,“翻译”为反映大脑活动状况的信息方才有意义。

因此,新兴的神经语言学实验室,其研究人员的学科背景往往是多样的。以上述实验室为例,虽然以“语言学”命名,但其在成立伊始便与该校信息科学与计算机学院达成紧密合作,业已引进了3名拥有数据科学背景的研究人员。

多学科的协同作业,让语言发育障碍筛查治疗的科学性进一步增强,也让攻克这一难题的前景更值得期待。


案例↓↓

【案例1】数学成绩差,问题出在语言上

实验室团队在广州市区内也开展了一系列语言障碍筛查工作,在广州市詹天佑小学进行筛查时,学生小H被老师选出参加筛查。老师反映,小H正读二年级,在校期间“不爱说话、不喜欢与同学交流”“语文和数学成绩都在全班垫底”,参加课外补习也没有明显效果,让老师和家长都非常头疼。

实验室团队给小H进行了全套语言、认知、智力测试,并配合脑电、近红外多个精密仪器检查项目,测试发现小H在智力上丝毫不逊色于同龄其它儿童,注意力也没有障碍,主要问题出在文字认读上,小H的脑电和近红外测试结果也显示,她在文字加工方面存在异常,导致了阅读、数学学习等多个方面的困难。

在找出核心问题根源的基础上,实验室已经着手为小H设计文字认读能力提升训练方案,在训练顺利执行的前提下,小H有较大希望在文字阅读、语文、数学学习等方面取得明显的进步,解决困扰家长和老师多年的难题。

【案例2】两岁童被检出自闭症

来自连山的小M已经2岁2个月大,仍不会说话,只能嘟嘟囔囔说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同时有呼之不应、不理睬他人、不与小朋友玩耍的情况,妈妈一直怀疑孩子这样是否“不正常”。

中大神经语言学实验室团队为其他做全套筛查。随后的多项语言、交际和认知测试结果显示,小M很可能患有早期自闭症。

筛查活动结束后,在科研人员的建议下,小M妈妈带着小M来到广州,接受了进一步精密筛查,并在医院接受了诊断。医院的诊断将小M确诊为ASD儿童自闭症,而实验室的进一步检查则为小M明确了症候群的核心障碍所在:语言发育障碍。多项测试结果显示,小M的智力发育正常,严重的语言发育障碍,导致小M的一系列异常行为。

更为幸运的是,在实验室的协调帮助下,香港新炬科技有限公司表示为其提供后续在广州诊疗食宿的资金支持,广州市小天使康复中心也将为他提供免费的矫正训练。


声音↓↓

彭玉平(中山大学中文系系主任):

神经语言学教学实验室是中山大学的重点发展项目。在扶贫攻坚年,我们愿以科技扶贫为抓手,立足自身优势,积极参与扶贫工作,实验室的工作充分实践了这一努力方向,在未来也会继续在扶贫攻坚、特殊人群关怀领域发光发热,贡献一份力量。

丘国新(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党委书记):

中山大学校领导一直强调,坚持“三个面向”(面向学术前沿、国家重大战略需求和国家和区域经济社会发展)和“三大建设”(大团队、大平台、大项目)发展理念。儿童语言发育障碍筛查和语言能力促进项目就是整合了理工文医多个学科的大团队科研力量,为贫困人群带来了有高科技含量、有高度针对性、精准对应实际关键问题的专业帮扶,这体现了中大学子的德才兼备、领袖气质、家国情怀的综合素质。我们有信心把这个项目做成扶贫标杆,让这一行动走向更广阔的中国大地。

王伟(中山大学孙逸仙纪念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

神经系统异常导致的语言发育障碍在当今社会非常高发,在国际科研、医学领域已经成为一个热点问题,但国内给予的关注仍远远不够,一般家庭很少对此有基本意识,导致大量有障碍儿童因未能及时检出和接受治疗而严重影响发育发展和生活。中山大学的行动是一项帮扶行动,也是一项知识普及行动,有助于让更多人了解语言发育障碍,及早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记者】黄津


版权声明:未经许可禁止以任何形式转载

网站简介- 广告服务- 诚聘英才- 联系我们- 法律声明- 友情链接

本网站由南方新闻网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广东南方网络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负责制作维护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20-87373397 18122015029 18122015068

ICP备案号:粤B-20050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