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特约评论员 龙建刚
该来的总会来,而且已经来了。
未来的历史也许会记住这个日子:2020年9月25日,广州市荔湾区、佛山市南海区签署合作协议,携手共建广佛新城。这是广佛全域同城化的最新进展,更是广佛高质量融合发展的行动体现,无疑也是粤港澳大湾区建设的一大亮点。

广佛新城位于南海和荔湾的交界地,规划面积约70平方公里,规划范围涵盖南海的海北、黄岐、盐步、映月湖片区,面积共42平方公里;荔湾的滘口、大坦沙、海龙围片区,面积共28平方公里,两个片区有上百万常住人口。
消息一出,民间反响强烈,南海盐步、黄岐一带的居民更是形成海啸般的热议。从网上喧嚣的言论可以感知一个巨大的民意:这一天,他们期待已久。

广佛新城不是在新地方建新城市,而是在人口稠密、犬牙交错的广佛接合部重塑新的城市形态、新的产业形态和新的环境形态,让“老地方”焕发新活力、释放新能量。它的目标是要构筑“广佛之心、湾区极点”,从而引领、加持粤港澳大湾区西岸先进制造产业带发展。
南海、荔湾的合作基础是什么?双方的看法是一致的。南海区区长顾耀辉的表述是:南海和荔湾地缘相近、人缘相亲、文缘相同,自古以来交流频繁、来往密切;荔湾区区长毕锐明的说法是:荔湾和南海地域相连、历史相承、文化同源、产业互补。
如何看待广佛新城?双方的态度也同样清晰而坚决:南海说要与荔湾区共同携手,举全区之力高水平打造广佛融合示范区,切实加大资金投入力度,高标准建设一批交通、环保、水利基础设施,为片区开发建设营造最好的环境、创造最好的条件;荔湾表示要和南海进一步深化合作,在广佛高质量融合发展试验区的基础上,通过“市级共建”达到“区级融合”,在生产、产业、交通、服务等方面探索全线、全面融合发展,力争成为广佛全域同城化的合作典范。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南海和荔湾走到一起来了。

广佛新城是华南理工大学袁奇峰教授提出来的一个新概念。最近20多年里,他一直是广佛同城的研究者、倡导者和推动者,广州和佛山能够形成今天这样的联手,他的贡献是很大的。
早在2000年的时候,袁奇峰就在荔湾和南海之间奔走游说,苦口婆心地动员、撮合两地政府在双方的交界地联手做几件大事。与此同时,清华大学的学者也提出建议:广州未来的城市发展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地盘,还要考虑与珠江三角洲其它城市特别是和佛山的协同配合。那个时候还没有“广佛同城”这个说法,广州和佛山也没有这样的共识。
那时的广州以“北优南拓、东进西联”为城市发展战略,从用词和排序可以看出,“西联”并不是广州的优先方向和重点选择,实际行动也是如此。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中,广州在西边的动静最少、也最为冷清。
广州不急,佛山也同样不急。那时的佛山认为,如果与广州联系太过于紧密,有可能损伤佛山城市的自主性。2002年12月南海、顺德、高明、三水撤市设区,完成整合之后的佛山确立了组团式发展的城市格局,兴修了佛山一环、谋划了东平新城,很少考虑怎么联接广州的问题。
2003年底,时任广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建华组织一批广州学者来到佛山,在市政府小礼堂和佛山学者座谈,探讨广佛合作的可能和前景。2004年夏天,时任佛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刘海带领一批佛山学者回访广州,继续探讨广佛话题,座谈地点就在荔湾区政府。现在回过头去看,尽管当时双方的来往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没有达成什么具体共识,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但这样的探讨为日后的“广佛同城”提供了必要的思想准备。

广佛同城取得突破性进展是在2008年,这一步是南海率先迈出来的。
时任南海区委书记李贻伟主动提出:南海单边向广州开放边界道路收费站、开放自来水和电讯市场的“小三通”行动。南海这样的姿态得到了佛山市政府的鼎力支持和积极介入,通过广东省人大提案,并在广东省政府的协调下,佛山和广州于当年10月1日实现机动车年票互认,同城化终于获得实质性推动。
2008年12月国务院出台《珠江三角洲地区改革发展规划纲要》,其中有这么一段话:强化广州佛山同城效应,携领珠江三角洲地区打造布局合理、功能完善、联系紧密的城市群。以广州佛山同城化为示范,以交通基础设施一体化为切入点,积极稳妥地构建城市规划统筹协调、基础设施共建共享、产业发展合作共赢、公共事务协作管理的一体化发展格局,提升整体竞争力。
广佛同城从此进入国家视野,有了“尚方宝剑”。
2009年4月16日,广佛同城化第一次市长联席会议在广州大厦召开,会议达成两个重要共识:一是启动《广佛同城化发展规划》的编制工作,二是把广佛市长联席会议作为制度性安排,双方轮流做东。
时任广州市长张广宁说:这样的会议形式,在两市的历史上没有先例。以往广佛之间的合作不是不积极,但取得的成效确实不大,而通过这次会议,两地解决了一些多年来没能解决的老大难问题,接下来的关键是要抓落实。时任佛山市长陈云贤表示:佛山将认真落实好联席会议通过的各项工作,向社会兑现承诺。
开弓没有回头箭,广佛同城由此好戏连台。

2010年11月3日,广佛地铁开通,这是中国大陆首条跨越地级行政区的地铁线路。曾经有人担心广佛地铁会放大广州的“虹吸效应”,成为广州吸纳佛山资源的“抽水机”,但事实证明它是广佛的“联合收割机”。最大的受益者是南海,千灯湖片区有今天这样的繁荣景象,广佛地铁功不可没。受此启发,顺德也随后主动出击、想尽一切办法将广州地铁七号线引入顺德。
2019年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粤港澳大湾区与美国纽约湾区、旧金山湾区、日本东京湾区并称为世界四大湾区,不仅要建成充满活力的世界级城市群、国际科技创新中心,还要打造成宜居宜业宜游的优质生活圈,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典范。这个规划纲要明确提出粤港澳大湾区的空间布局要建立三个都市圈,形成三个极点带动:一个是香港-深圳极点,一个是广州-佛山极点,还有一个则是澳门-珠海极点。
广佛如何才能成为极点?这是必须落实的国家战略,也是必须完成的政治任务,广佛全域同城化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提出来的。一个显著的变化是,广佛市长联席会议升格为
广佛同城化党政联席会议,广州佛山两市的书记、市长坐在一起,同聚一条心、同绘一张图、同使一股劲,全力推进全域同城化高质量发展。方法和路径都已经明确:一是共建大平台,加快推进广佛高质量发展融合试验区建设,带动广佛全域高标准融合发展;二是共建大产业,共同做大做强先进装备制造、汽车、新一代信息技术、生物医药与健康等产业集群,构建具有国际竞争力的现代产业体系;三是共建大交通,加快广佛环城际、跨界市政路等项目建设和对接,加快实现交通全面衔接、无缝对接;四是共建大生态,推进广佛跨界河涌系统治理,加快万里碧道建设,打造高品质城市环境;五是共建大服务,加强营商环境、文化、教育、医疗等深度合作,强化高水平城市协同治理。
这是广佛同城的又一个里程碑。

广佛情缘源远流长。
南海盐步有一条古老得让人难以置信的老龙舟,生于明朝宣德七年(1432年),至今已经588岁了,是全国现存最古老的龙舟。传说明朝万历二十五年(1597年)的端午节,一百艘龙舟齐集于珠江河上举行龙舟竞渡,南海盐步与荔湾泮塘的龙舟把其他龙舟抛在身后,不相伯仲。后来这两条鹤立鸡群的龙舟干脆结拜为亲,按照“年纪”大小,泮塘龙舟认盐步龙舟为“契爷”,也就是“干爹”,盐步龙舟则认泮塘龙舟为“契仔”,也就是“干儿子”。每年端午相互探亲,两地的老百姓也高高兴兴团聚在一起,吃一顿丰盛的龙舟饭。这样的特殊交往代代相传,延续至今。据说慈禧太后得知这样的龙舟结义很是感动,赐盐步龙舟为“盐步老龙”。
和龙舟情谊一样,南海荔湾的关系自古以来就“剪不断、理还乱”。1933年之前,南海的县衙就一直设在今天荔湾的地盘上。荔湾是老广州的记忆,那些保存尚好的街道和骑楼,时刻让人想起“千年商都”不同凡响的过来。

乾隆二十二年(1757),清廷关闭福建、浙江、江苏三个海关,只留广州作为全国唯一的对外贸易窗口。中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商人们趋之若鹜、纷至沓来,到广州寻找兴旺发达的机会,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走广”。
蔚为大观的“走广”催生了著名的“十三行”,它还有两个别称:一个叫外洋行,一个叫南海行。伍秉鉴是“十三行”的巨富,也是当时中国的首富。在后来的历史典籍中,有的把伍秉鉴写成广州人,有的说是南海人,这两种说法都对。
一口通商的广州让南海近水楼台先得月,大批南海人涌入广州开茶楼、做买卖。那时,广州最好的茶楼、最好的食肆几乎是南海人开的。一个叫颜时瑛的南海富豪在广州修了一座“甲于全城”的庭园——磊园,另一个叫陈撷芳的南海文人写了一首题为《磊园》的长诗,详尽描述这座庭园的豪华与气派。
可以这样说,是广州激活了南海人的商业禀赋,谱写了惊心动魄的财富神话。反过来也可以这样说,在千年商都的成长史上,南海人贡献巨大。

黄岐、盐步是南海改革开放最先富起来的地方,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靠近广州,最先承接大城市的外溢效应。大批广州人到南海置业安家,在广州人的心目中,黄岐就是广州的“中山九路”。那时候,很多南海人也喜欢去黄岐、盐步买房居住,接待客人也往往带去广州吃饭,享受大都市的绚丽和繁华,宾主尽欢,感觉很有面子。
广州人在黄岐、盐步扎堆,南海人热衷到广州消费,这一现象后来被学者们称为广佛同城1.0版本,其特点是市场自发的结果。广佛同城的2.0版本以广州、佛山两市政府对接与合作为标志,以项目为载体、以联席会议为核心,以交通对接、服务共享、环境共治为支撑,最大的成果是广佛地铁的修建和运营。 粤港澳大湾区战略的出台,将广佛同城推向了3.0版本:广佛两地政府探索合作的机制体制,重点是整合存量,形成增量。最大的标志是广佛双方商定:围绕广州南站为核心,建设广佛合作试验区,共同打造一个类似深港科技创新特别合作区、粤澳(横琴)深度合作区这样的一体化战略平台。

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被寄予厚望佛山的三龙湾变得热火朝天,人们普遍认为离广州南站最近的三龙湾南海三山片区是广佛全域同城的重点和热点。当南海和荔湾提出共建广佛新城的时候,有不少人纳闷:抛出这个概念,是不是意味着重心南移的南海要调转枪口、挥师北上了?
作为广佛新城的倡议者,袁奇峰教授认为:在粤港澳大湾区三个极点中,深港有前海、珠澳有横琴,唯独广佛没有这样的国家级合作平台。仅仅依靠广州南站——佛山三龙湾片区,难以承担广佛融合高质量发展试验区的使命,广佛“超级城市”的打造必须把南海荔湾结合部、广佛公路沿线的商贸区纳入其中,让佛山三龙湾、广州白鹅潭、南海千灯湖形成三位一体、抱团发展,成为广州主城区、佛山主城区之后的广佛第三极。要实现这样的构想,南海盐步、黄岐一带的提升和改造就必须尽早提上议事日程。

促使南海和荔湾下决心共建广佛新城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作为广佛同城1.0版本的广佛公路沿线地区,已经从当初的价值高地变成了价值洼地,甚至成为广佛全域同城的“肠梗阻”以及“盲肠地带”,表现为用地混杂、交通断裂、生态破碎、产业低端。
从佛山角度来看,这个片区地处广佛黄金走廊带,开发较早,当初也没有好好规划,属于典型的“野蛮生长”。2005年黄岐、盐步并入大沥后,对这个片区投入不足、重视不够,以致演变成佛山城市形态最差、道路交通最堵、百姓怨言最多的区域,迫切需要通过二次开发进行产业再造、城市再造、环境再造和服务再造。否则会拖累南海的发展,甚至造成难以承受的伤害。
从广州角度而言,荔湾要打造以白鹅潭为中心的中央商务区,构筑一条沿江总部经济带,需要有足够的回旋空间和战略腹地,向东显然不行,西进是唯一的出路。广州提出这样的思路:以多点合作为突破,沿边界线推进荔湾—南海四个组团对接。其中,大坦沙—海北片区、滘口—黄岐片区重点推进生活深度同城,打造全新的广佛商贸黄金走廊;东沙与三山北片区以城市更新为抓手,共同打造智能制造研发区和国际科技创新信息港;海龙科技创新产业区与佛山金融高新区C区东扩区,建设高品质的湾区中小企业总部基地及粤港澳青年创客平台。
这样的构想,是广州从“西联”转向“西链”的标志。
回头一笑百媚生。南海向东看,荔湾往西走,南海荔湾终于对上眼了,从眉目传情到谈婚论嫁,彼此不再心猿意马,而是心领神会,犹如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定。
但这绝不意味着广佛新城的建设是一条坦途,要做成这件事情,南海荔湾必须有砥砺前行的勇气和智慧、百折不挠的定力和韧性,需要有应对最复杂、最困难局面的战略和战术准备,毕竟老地方所形成和积淀的老问题显然不是老办法可以解决的。二次开发如同装修房子,第二次装次远远比第一次麻烦。
全域、全线、全面融合发展,这是南海荔湾的选择和承诺。能否做到,需要他们双方在时间和实践中做出回答。贡献一个现代版的“十三行”,这是大家对南海荔湾的期待和祝愿,我们时刻都会关注来自南海——荔湾的消息和进展。
(作者系资深媒体人、知名时事评论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