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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洞|那些无处安放的乡愁


马山脚下,在一片葱茏风水林的掩映中,百花洞,我那个叫家乡的老村庄静静的蛰伏在那里,数百年风中雨中,她一直就是这样的状态,一如背后连绵的群山,沉默着。

老去的不仅仅是

木棉树,一同老去

的还有这个老村子,

与崛起的新村形成

鲜明的对比。

老木棉树地处老村的西北面,距村口数里之外,就能见到它如巨伞一般,守护着那个老村庄。木棉树下,有2004年东莞市人民政府立下的“古树名木”碑,碑文注明“‘国家一级古树’,村龄502年”。每次,当我远远的看见它时,我就知道,家近了,躁动的一颗心就会平静下来,莫名的生起一股暖意。

这棵五百多年树龄的老木棉近年迅速的老去,硕大的树冠正日渐萎缩,如我记忆中身躯日渐瘦弱偻缩的母亲。我不知道,当老木棉树消失了的那一天,我们会不会迷失在回家的路上。

木棉树下,是个社坛,村民祭奠的地方。白天或夜晚,听见木棉树下传来响亮的鞭炮声,就知道那是有人家中办喜事了,或者哪家小孩满月、点灯了。有时从那儿经过,见一地红色炮衣,而案头的灯烛还在。那是祭奠的人刚刚离去。

老去的不仅仅是木棉树,一同老去的还有这个老村子,与崛起的新村形成鲜明的对比。在繁华喧闹的凤凰路掩盖下,老村是一本被尘封的老月历,于遗忘中多年不曾被翻阅。

大户人家的青砖

门头、粉石墙脚、

雕画门楣仍是

那般气派,

显示着昔日的

家族辉煌。

像所有的老村庄一样,我们的先人初到这里,率先掘井砌房。从木棉树往下走百步,是一口老井,井口八尺开外,呈方形,青石砌口。这里的人称其为“大井公”,像这样的老井村子里有三口,分居于村子的东、南和东北面。我小时候经常跟着母亲到大井公挑水,老井阴森黝黑,只有方井倒映的一点亮,有点吓人,母亲不让我朝井里瞅。平日也叮嘱我们不能到井边玩。也有调皮胆大的男孩玩耍时会跨跳过井口,但让大人看见就少不得挨顿打骂。后来随着一些人家搬离老村子,村里也新开了一些水井,这些水井几乎每年都要进行一次清淤,但是也有时枯竭,不像老井终年充盈丰满。老井从不见人进行清洗,据说是不敢下去,老井的井口虽只八尺开外,但井中内塌,已掏空至旁边那户人家的院子中。老井,孕育了我那一代又一代勤劳、纯朴的乡亲。

近年我曾数次独自踯躅在空落的老村里,试图用镜头努力寻找先祖留下的远古符号,挽留住那一抹乡愁。五年前,我尚能在那些遥远但熟悉的巷道中穿行,青石小巷依旧,屋檐雨滴打在青石板上的印记依然清晰。大户人家的青砖门头、粉石墙脚、雕画门楣仍是那般气派,显示着昔日的家族辉煌。我轻轻地叩响着一扇青铜门环,门环声声清脆,勾起了我许多的回忆。有次还遇上一个回老村遛达的老人,老人我熟悉,但她已认不出我,却能叫出我父辈的名字。老人如数家珍的告诉我,这是陆氏祖屋,你们老黄家的在上边。这是谁家的祖屋,哪是谁家的老宅……

近日,再度走进老村子,透过那些已腐朽掉落的门扇,瞧见那些宽敞的天井内长有不知名的灌木,越过了高高的天阶,穿透过塌顶的屋背,还在不断的疯长。我的老村子越发显得败落,到处杂草丛生,杂木横长,残垣断壁处,尽是荒芜寂寞。在我心情低落的一刻,我明白我的老村子已经远离,且渐行渐远。过去的一切只能在记忆深处偶然翻起,那些记录着先祖农耕时代的文明烙印在岁月中的辗战中不可避免的逐渐消失、湮灭……

从记忆中及相关资料显示,老村属半封闭式村落,村前是一口鱼塘,依水边建有一人高的围墙,俗称水篱(音),长约两百多米 ,东南各有围门,东面门楼高大,我曾从一旧族谱中见有记录东门对联含有“花溪”二字,这是否印证我曾听先辈说过此地也别称“花溪”之说,据闻家乡的麒麟舞名震一方,古时出麒麟时有用“花溪麒麟”一说,这些都有待有心人日后考证。东门上有了望阁,留有弹孔火炮口,旧时作防盗御匪之用。南门窄小,有一石狗蹲着庇护。水篱是乡亲喜欢聚集的地方,夏秋季的晚上,总是躺着或坐着许多人,聊天或乘凉,谈天说地,更深露浓不散。水篱现在已消失了,连同那口鱼塘一同在九十年代初或更早些被推倒填土,建起了楼房。而今只剩下东面门楼,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

过去的一切

只能在记忆

深处偶然翻起,

那些记录着先祖

农耕时代的文明

烙印在岁月中的

辗战中不可避免的

逐渐消失、湮灭……

村中现存没有祠堂,倒是有厅。厅与祠堂有所区别,虽建筑可仿照祠堂的样式,也讲求宽敞高大,但建筑却没有祠堂那么复杂、讲究和威严,虽也作祭祀之用,但更多的是作为族人的聚集场所,或办学之用。我们南方多厅,潮汕地区叫公厅,陆丰一带叫公祖厅,且往往一村少则几家,多则几十甚至上百家,厅多以姓氏命名。我本家也有一间厅,规模不大,为曾祖父所建,现已坍塌成废墟。马厅是村中为数不多的较大规模的古建筑,在围东门之后,古作过私塾、巡丁馆,也作过村的办公处,改革开放后也作治安队所在地。因年久欠修,今已破败。马厅坐西向东,为三间三进两廊式布局,占地约200平方米,砖木结构,青砖墙体,麻石勒脚,硬山顶,抬梁与穿斗混合式梁架,人字火山墙。头门两侧为麻石平台,这是小孩子玩耍的好地方。对于马厅流传不同说法,一说是为马氏宗祠,本镇一些资料确有此说,据记载此“马氏宗祠”是建于清朝,但百花洞于明代陆续迁入陆、黄两姓(《大岭山镇志》说“清道光年间1821—1850年有黄、陆两姓到此居住,是为笔误。此年间应是另一支陆姓迁入时间),至清朝百花洞基本是黄、陆两大姓氏,何以此时建有“马氏宗祠”?“马氏宗祠”均遭村人否认。另一说法出于部分老人口传,马厅实为“嫲厅”,据传原为梁氏宗祠,后梁氏迁出,村人将其用于供奉菩萨。村人俗称萨菩为“阿嫲”,改称嫲厅,“马”为“嫲”之误。有老人说,当时尚有梁氏宗祠四字,后被清理取而代之的为“紫洞祥光”。但由于缺乏有力佐证,这一说法没得到证实。另有村中人言之凿凿表示马厅有石刻“邓氏宗祠”四字,为亲眼所见,原题字仍在,但被石灰涂抹覆盖了。联想到黄、陆两姓迁来前,确有邓姓人先居此地,一些七十出头的老人都知道,当年老村子的一些旧墙遗迹仍刻有“邓家墙”的字样。若果真为“邓氏宗祠”,则其建筑时间也值得商榷推敲,不应为清之建筑。或者当打开其石灰所覆之字,此建筑属厅属祠?是马姓、梁姓还是邓姓自会真相大白。但无论结论怎样,都对研究地方人文历史都有一定的价值。

记忆中家乡

村后山坡,

田头地尾

都种有香树,

四季苍绿。

年底,

人们习惯采

莞香枝叶

为屋子“扫尘”过大年。

建于七十年代的大队部是一栋两层砖木结构的楼房,村行政办公的所用之地,标志性建筑,也是毁于后来的建设中。其右侧墙面有水泥塑字:马山好风光!

马山,是村人心中的神山。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山上有座七姐庙,供奉着七仙女。流传有《七姐庙》、《神仙井》等一批美丽传说,其七夕庙会影响甚广。

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仅是马山的千年传说,还有从远古飘至的那缕悠悠莞香。是的,我的家乡曾是史载莞香出产的地方,自唐以来就是四大皇家园林之一,所产莞香专供皇家使用。清末史学家陈伯陶的《东莞县志》记载:莞香,先辨土宜,土宜正者。白石岭、鸡翅岭、百花洞、牛眠石诸处亦不失为正。若乌泥坑、寮步则斯下矣。记忆中家乡村后山坡,田头地尾都种有香树,四季苍绿。年底,人们习惯采莞香枝叶为屋子“扫尘”过大年。后来香树逐年减少,最后几乎难求一见。近年来有远见者重拾起莞香这一文化瑰宝,在马山一带开辟种植了大面积的莞香林,让这凝结着一方情结的精神香火得以承传下去。

当然,最让我的乡亲自豪的是发生在大半个世纪前的那一场可歌可泣的正义之战、胜利之战!1941年6月10至11日,这场两天一夜的百花洞战斗,毙伤日本侵华官兵50余人,包括击毙日军长濑大队长,让日军官方哀叹:“这是登陆华南以来最丢面的一仗。”《人民日报》2015年7月7日“纪念全民族抗战爆发78周年特刊”中的《回望血与火的十大战役》一文,登载了平型关大捷、百团大战、台儿庄战役等十个例,其中排列第七的就是发生在这里的百花洞战斗,并把这场战斗列为人民抗日游击队的典范。

这么多年,我无数次听我的父辈们讲述那场战斗,分享着他们缴获战利品、分割马肉的快乐。当年百花洞战斗旧址是一片田野山川,现在已是厂房林立、商业繁华之地,笔直的凤凰路贯穿而过,村文化广场上一块“百花洞大捷”石碑在告诉我们,在峥嵘岁月,这里是块英雄的土地!战地黄花分外香,我们欣喜的看到,这个昔日的古战场,已发展为新型美丽乡村。我想泉下英烈应欣慰含笑。当年无数英烈的生命付出,为的不就是今天?

徘徊在我的老村庄,已不见往时甘甜的井水,不见儿时嬉戏的池塘,也不见门前的富贵子、琵琶树……只是这些心底中的影像,从没有淡化。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关于家乡的记忆,故园可以荒凉,但记忆从不会荒芜。

今夜月色朦胧,潮涌而来的那些浓浓的乡愁,竟不知何处安放!

来源 | 大岭山文广中心、大岭山报社

图文/摄影 | 黄运生

编辑  | 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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