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短短的数十年,漫长的人生路,无论精彩与否,都无法避免一个地方——医院。

“躺在这里的病人,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活着。我们就是要竭尽所能,不仅让他们活着,还要活得很好。” 深圳市第二人民医院神经外科ICU主任黄贤键说。在ICU里,他们每天都与死神打交道,每年从鬼门关抢救回数百个急危重症病人。
他说,“思念不如相见。只有活着才能相见,大家才会无憾。”

然而,并非所有的竭尽所能都会取得令人满意的效果。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生活不能自理,还要花费巨额的医疗费救治。
面对患者家属“医生,你说继续治还是不治”的问题,黄贤键常会陷入两难选择。在ICU,他也目睹了很多父母和子女,对至亲作出的不同选择。

“120送来一个62岁的脑出血病人,急需你们会诊。”3月25日上午,急诊科的一个紧急电话,打断了黄贤键及其团队在ICU的查房和会诊。
他赶到办公室,快速从电脑系统里调出该病人的CT检查片和病历。“病人脑部出血量比较多,开始出现血肿,需要立即手术。”他一边翻阅片子,一边安排其他医护人员通知手术室。
对于脑出血病人而言,时间就是生命。病人送到医院后,最好能在30分钟到1个小时内手术,尽量不要超过3小时,否则不仅会引发更严重的脑水肿,还大大增加中风并发症和后遗症的风险,甚至会夺命。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生命救援在ICU展开,有人做手术准备,有人准备病床… …病房一片忙碌的身影,却忙中有序。
不过,进入手术室前,黄贤键还有一件很“头痛”的事要做——给这位病人“腾”病床。作为深圳市唯一一个专科 ICU,病房里共有13张病床,但长期处于加床状态,每天都住了14个危急重症和手术后病人。

最后,他决定把一位择期手术的病人转到普通病房。 “一扇门隔着生死。对于病人来说,ICU是最接近死亡的地方,也是最有希望的地方。”他耐心地给家属解释病人的病情及后续治疗方案,还与普通病房医生做好对接,终于说服了家属。
不到一个小时,那位急诊病人被送上了手术台,黄贤键带着团队开始做脑内血肿清除手术。下午4点,手术顺利完成,病人被送进ICU病房。
“幸亏手术很及时,不然他的命能不能抢救回来也很难说。”黄贤键觉得很险,术中发现病人脑部出血达到40毫升,还有血肿和脑萎缩,情况非常危险,稍有延误,就会丧命。
临近下午6点,病人的术后CT检查出来了,他脑部血肿全部清除了,黄贤键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些了。“病人进了ICU,我们医生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他们活着。”黄贤键说。

不久前,热播的综艺节目《我家那闺女》中,有关家庭成员的地位排位引起了大家的热议。
在家庭地位排位赛中,父母、子女、伴侣、自己,你会怎么排?年轻人和父母辈有着不同的排序。
而在ICU病房,面对救还是不救两难选择时,儿女和父母的选择也不一样。
60多岁的刘阿婆(化名),因脑干出血被送进了ICU。尽管抢救后得以保命,但人一直昏迷。黄贤键只能如实告诉家属,老人需要长时间治疗,且效果不会很好,有可能醒不来,这将让整个家庭面临承重负担,包括 ICU病房每天高达4000-5000元的医疗费用,“这不是一般的家庭可以承受的”。
救,还是不救?老人的3个儿女很快有了分歧,两个儿子不愿治疗,女儿则不愿放弃。矛盾在 ICU病房前升级,反复争论演变成互相责怪。最终,女儿坚持了一个多月后,也无奈放弃了老人的治疗。
有 “久病床前无孝子”,也有“砸锅卖铁救子女的父母”。“有的根本没有办法救了,很多父母还是不放弃,卖掉全部家当,举债也要救。”儿女和父母不同的选择,常让黄贤键感到很心酸。

在神经外科ICU里,车祸的、脑出血的……由于伤及神经系统,病人的情况更加危重,80%以上都是昏迷状态。“我们竭尽所能去救治,想让他们活着,但因为各种原因,并不是所有治疗都能得到完满的结果。”黄贤键说。有的病人救活了,但是生存质量很差,生活不能自理,这无疑又增加了家人的负担。
“家属有选择的权利和判断,医生不是法官,不能帮他们做选择。” 黄贤键说。这也是他的两难时刻,让他总是感到既纠结又无奈。每当这时,他愈发觉得,自己“不仅要治病救人,还要力争让病人活得有尊严”。

从医20年,从2015年开始,担任神经外科ICU负责人后,黄贤键笑称“一个中年男人很快就被‘摧残’成了老头,头发也白了”。
从医那么多年,还会有遗憾吗?
“最遗憾的是没有把病人救成功,尤其是年轻生命的逝去。”黄贤键坦言。在神经外科的ICU,每年进进出出900多病人,就有30-40个病人被死神夺走生命。
“常睹世间离合苦,力争人生无憾事”。今年春节,黄贤键和ICU所有同事商量后,在ICU门口换上了这副新对联。此前,门口的对联多是蕴含“平安”之意。如今,他们希望自己能救更多的生命,少一些悲欢离合。
不知死,焉知生。见多了死亡,黄贤键更珍惜生命的可贵,也更敬畏生命。
看到ICU里的年轻病人越来越多,40岁以下的病人甚至占了40%,有的年纪轻轻就脑出血、脑中风,有的遇到感情问题就自杀,他对“很多年轻人不爱惜身体、珍惜生命”感到可惜。

从医24年的该院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陈婷也有同感。
陈婷曾参与医治一个因感情问题自杀的20多岁女孩。抢救回来后,女孩出现头痛症状需要会诊,但医生问诊时,女孩只自顾自的玩牌、玩手机,根本不搭理医生的问话。“态度非常排斥,也很不信任,再问就说‘我的家庭不幸福,头痛很多年了,医生解决不了的’‘头痛得受不了,大不了我就去死呗’之类的话。”
这让陈婷很“受伤”,“医院里有多少病人都在拼命争取多活一天,年轻人怎么那么不在意生命?”回来后,她反思,很多人的身体疾病是心理造成的。对于医生来说,不仅要治病,更要治心。


见多了生生死死,黄贤键和陈婷更加领会到一名医生的职责,“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治愈”是“有时”的,不是无限的。医学不能治愈一切疾病,不能治愈每一个病人。如今,除了救治病人,他们还会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与家属和病人沟通,了解疾病背后的原因,治疗他们的“心病”,让病人活得更好,让家属无憾。
“相见不如思念。”黄贤键说,死亡有时候来得很突然,只有活着才能相见,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要敬畏生命,珍惜生命。
【视频】谢昊燃
【记者】向雨航
【统筹】张玮
【出品】南方+深圳新媒体产品实验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