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祖庙正殿，背后就是灵应祠牌坊。这个古老木石结构的牌坊，见证了一年又一年的佛山秋祭。佛山秋祭的人群中有一群人颇受关注，90度的鞠躬、真诚的面孔、身披黄色锦带……他们就是从多个国家来到佛山的华侨华人。
他们中的一些人其实并不是佛山人，但是在2019广东（佛山）非遗周暨佛山秋色民俗文化活动的时间里，对于祖籍是福建、粤东甚至北京等地的华侨华人来说，在这一刻，都是地地道道的佛山人。上周，在佛山市侨联的邀请下，来自英国、法国、加拿大、澳大利亚、南非、泰国等国家和地区的17名社团侨领、华侨华人，来到佛山感受广东非遗和秋色巡游等一系列文化活动的魅力。传统民俗活动让人们重新发现佛山连接世界的元素与纽带，而华侨华人在佛山感受中国文化魅力的同时，也把佛山元素传播给了全世界。
花车舞狮为媒
南非开普敦嘉年华华人社团取经佛山
7时准时来到祖庙路等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观赏佛山秋色大巡游的表演，摸一摸巡游队伍中的狮头，欣赏精彩的表演，车色、马色、飘色、地色、水色、灯色等六色轮番上演，幡旗罗伞十番大头佛一一经过。在繁华与热闹中，每位参与者都感觉心潮澎湃，这是属于佛山市民和游客，延续了数百年的秋色巡游的独特体验。正如清乾隆十八年《佛山忠义乡志》对佛山秋色的记载：“行者如海，立者如山，柚灯纱笼，沿途交映，直尽三鼓乃罢。”这个狂欢仪式一直从农耕文明延续到今天。
在南非开普敦，2010年世界杯首次在南非举办后，这座城市留下了一场盛大的PARTY——开普敦嘉年华。每年3月的第二个周末，这场嘉年华都会吸引众多市民乃至世界各地的人们前来欣赏。
2017年是开普敦的华侨华人第一次参与，现在这一活动已经是当地规模和影响力最大的文化活动，展示了侨界团结和谐、热情开放、热爱生活的良好精神面貌。“在佛山非遗周，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作为南非世界杯留下来的城市财富，一年一度的南非城市嘉年华吸引了各种肤色、各个地方的人们前来参与和观赏，祖籍福建的南非商人严义龙坦言，他们一行是专程来佛山取经学习的。连续参与了三届南非嘉年华活动，严义龙等四处寻访最有中国味道的文化元素，经有关部门的牵线搭桥，他们把目光落在了佛山，希望在佛山秋色巡游里寻找最能够代表中国范的元素，并且希望把中国元素移植到异国他乡。
严义龙和南非华星艺术团的几名负责人声情并茂地讲述了参与开普敦嘉年华的情景。2018年3月17日，嘉年华盛大开幕，由当地华人华侨组成的中国方阵，让中国元素闪耀全场。随着市政、救火队、紧急救援、自然保护区、西开普省等队列一一走过，在一片热烈的欢呼声中，中国社区代表队走入所有观众的视线。
在“人与自然”这一主题下，2018开普敦嘉年华重点突出了大自然对于母亲城开普敦的馈赠，用当地宣传片中的话来说，生活在南非土地上的华夏儿女在嘉年华这个多彩多姿的大舞台绽放异彩，向南非民众展示出中国文化的魅力。
而在2019年南非开普敦嘉年华主办方30秒的官方宣传片中，华人舞龙的身影出现了两次。在这场狂欢活动中，40米长，象征着穿越亚、欧、非三大洲的东方巨龙，英姿飒爽的东方醒狮和铿锵有力的醒狮鼓阵，拉开了120名华人方阵的序幕。华人同胞鼓足了劲，组成憨态可掬的大熊猫方阵、玲珑剔透的花仙子方阵、婀娜多姿的东方旗袍方阵等多个方阵，超过50名“华二代”积极参与，让华人队伍更加契合“旭日东升，阳光明媚”的主题，彰显出华人青少年一代的蓬勃朝气和青春活力。尤其是一辆巧夺天工的岭南花车，在“茉莉花”的伴奏中徐徐驶出，为沿途数万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呈现除了一场东方文化的视听盛宴，把中国元素呈现得淋漓尽致。
“华人队伍和花车一出来，道路沿途的掌声是最热烈的。你可以感受到来自全世界的游客在这一刻的认同和肯定。远在万里之外的南非，与家乡隔山跨海，但中国文化却延伸到了非洲大陆，甚至让全世界的游客都能感受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严义龙介绍，这辆花车是地地道道的佛山制造，“这是2018年佛山秋色巡游中的花车，由佛山方面赠送给南非华人社团，花车飘洋过海出现在南非嘉年华活动的现场”。
“感谢那些为了保障我们演出服装和道具，利用自己回国探亲的机会，发挥蚂蚁搬家精神，帮我们搬运物品的兄弟姐妹，你们功不可没。”2019年，发自南非开普敦的这封感谢信中，“佛山市侨联”名列其中。在这背后，佛山的支持不只是花车。在中国大鼓震天动地的节拍声中，4只威武雄壮的狮子踩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或俏皮、或威武地舞动着，将嘉年华会场的中国热推向高潮。严义龙等透露，醒狮表演也与佛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佛山方面专门派出舞龙舞狮的师傅陈健良前往南非培训当地华人，现在严义龙的孩子也开始学习醒狮。
城市特质鲜明
舞狮粤剧功夫是佛山通行世界的语言
见证了秋祭大典，祖庙万福台上的粤剧表演正式开始。“今日声色今古名台有粤调 古城贵韵古今圣域见风流”，万福台外的对联未变，古戏台上栩栩如生的金木雕塑、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八音锣鼓铿锵有力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对于回到佛山观赏秋色、青丝变白发的侨胞来说，几十个寒暑过去，时光仿佛倒流回从前。
“海外的广府人特别多，大家特别齐心，就是这种感觉，我们全球华人‘同声同气’。”看着台上精彩的表演，泰国佛山市侨商投资企业协会常务副会长王美莲心情有些激动。她告诉记者，近年来，自己每年将近一半时间都会留在佛山，她所在的协会帮助全球多家华侨企业与佛山建立联系。去年，她还参加了正月十五元宵节的行通济民俗活动。
佛山作为粤剧的发祥地之一，从2003年开始恢复华光诞民俗庆祝活动，每年都组织海内外粤剧艺人、社团、爱好者共同祭拜祖师，华光诞成为全球多地华人组团寻根的活动。除了粤剧，武术功夫等都是佛山通行世界的语言。在2019广东非遗周（佛山）暨秋色巡游活动中，传统武术的保护与传承成为大家关注的话题。
“《男儿当自强》《狮王争霸》《上海滩》，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影视剧作品对东南亚的影响非常大。黄飞鸿是佛山人，佛山无影脚、佛山醒狮、佛山功夫都非常令人向往。”10月14日，站在祖庙博物馆，来佛山寻根的越南华裔刘金钟告诉记者。在南狮发源地、功夫之城佛山寻根，在传统历史建筑祖庙博物馆旌旗飘摇中，观看黄飞鸿舞狮团的表演，摸一摸狮子头，“‘鸿运当头一世无忧愁’，这种原汁原味的感觉，我盼望了30年。”刘金钟说道。
由于佛山武术人才前往越南传授华人拳术，发源自中国的咏春拳在越南有着相当的影响力。上世纪30年代，咏春拳十大宗师之一的阮济云前往越南教华人习武，被当地华人团体“南番顺同乡会”礼聘，为华人矿工传授拳技以抗拒当地不法之徒。阮济云在河内停留4年期间，将拳术传授给一批警官，之后在越南北部传授武技。他1954年4月在西贡过世，被后人称为越南咏春拳门派的师祖。在粤剧方面，上世纪30年代末，从广州去越南的人更多，佛山粤剧名家薛觉先、马师曾、白驹荣、罗品超都曾到越南堤岸等地演戏。
美国旧金山金巴伦华文学校校长陈雪霞上世纪80年代初随家人从粤北到美国后，这次参加佛山秋色巡游是第一次返回中国。她说，这次是英国同学牵线搭桥下来到佛山，“舞龙舞狮粤剧，我在美国的会馆、公所、年会才能体验到，在佛山看到保留完好的中国历史传统，这个城市的个性和传统元素，这让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她心情激动地说，回到美国会告诉学生，广东佛山保留着精彩的传统文化，了解故土的历史文化是光荣和自豪的事。“我特别想组织学生来佛山感受一场体验寻根之旅。”此次应邀参加秋色巡游的法国番禺富善社社长方显秋则表示，自上世纪90年代起就通过举办海外青少年夏令营的方式，邀请下一代华人回到中国，学习功夫，游历河山。
连接全球市场
从“开眼看世界”到“产业连海外”
“现在的佛山不仅是一座工业重镇，更是一座宜商宜居宜业的城市，正朝着高质量发展的方向前行，佛山正深入参与湾区建设，愿大家心有所向，未来可期。”聆听着佛山相关负责人的致辞，严义龙的感受非常深刻。每个月，他旗下的公司有大约20个货柜从佛山出发，飘洋过海到达南非。南非人对佛山家具非常喜爱，市场上九成家具都来自佛山。
泰国佛山市侨商投资企业协会常务副会长王美莲所在的行业以金属不锈钢制品为媒，把佛山与全球市场连接起来。“在‘一带一路’的发展机遇下，佛山与国际市场之间可以拓展的空间非常大，我们可以把自己的业务和事业发展落地到佛山。”她告诉记者，“这是我们中国人的特质，不论走到世界哪个角落，都非常清楚自己来自哪里，到底在追求什么，有了强大而开放的心态，就会有好的发展。”
从历史上以工商业立市，到今天打造先进制造业强市的佛山，以海外侨胞从事的家具、金属不锈钢制品为代表的产业，成为这座城市连接世界的另一个纽带。事实上，在历经数百年后，历史上佛山与海上丝绸之路国家的产业互动，在全球化时代正以新的面貌出现，唯一不变的，是佛山产业形态中强烈的根植性与传承性。
在南海之滨的古湾区，明清时期的佛山，西北两江汇于此而后入海，成为内河经济与海洋经济交汇的岭南大都会。作为岭南区域市场体系的中心城市，佛山承担着广货与北货宏大交流的商贸枢纽的作用。但佛山镇并不满足于“商务甲天下”的繁荣，而是“佛山一埠为天下之重镇，工艺之目咸萃于此”，也就是说，它还是国内独一无二的生产基地，产业始终瞄准综合性民用日用产品，满足国内乃至海外多样性的产品需求。
从实体产业的角度来说，佛山没有地利的优势，因为这里“无沃土可耕”，同时，不论是木料、丝绸还是矿石等，佛山都是一个缺少资源的地方。佛山人却有着整合市场的视野，较早瞄准了华人众多的海外大市场。
佛山人准确地把握到海外华侨聚居区作为广货主要的外销市场。海外华侨以粤籍为最多，他们爱好本国土产，每年出口供其消费的广货达上亿元，市场潜力巨大。在暨南大学历史系教授张晓辉的研究中，民初10多年间，华侨“旅居南洋者，为数日众。南洋群岛经济势力之现在和将来，皆大半操于华人之手。”史料记载，以南洋为例，所需工业品全赖从外输入，以纱布、棉织品、五金用具、各种器皿、食品等为大宗，这些恰恰是广货集中生产地佛山工商业产品的主要形态。
刘金钟介绍，胡志明市的穗城会馆，是当地众多华人会馆中规模最大、建筑装饰最为美轮美奂的一座，据推测始建于1760年，游客众多、香火繁盛。这里保留着一座上书“国泰民安 佛镇隆盛老炉造 七府众立”款识的梵钟，这座梵钟是不折不扣的“佛山制造”。时至今日，一年365天，在声声梵音中，海外华侨华人找到了心灵的皈依。
《祖庙灵应祠碑记》显示，景泰初年，佛山“工擅炉冶之巧，四远商贩辐障”，屈大均在《广东新语》卷十五中提到，“基炉（佛山大基）铁最良，悉是铝铁，光润而柔……诸炉之铁冶既成，皆输佛山之阜。”到了近代，佛山金属加工业再以新的产品面貌出现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海外贸易中。禅城石湾的不锈钢、“中国有色金属名镇”南海大沥的金属熔炼压铸、铝型材等，成就了今天佛山金属冶铸加工业新的辉煌。
佛山石湾窑自宋代开始就向南洋出口日用陶，北宋时期，佛山栅下大塘涌设立了广州市舶史分司，这个机构掌管的正是海上的对外贸易，佛山海外贸易正式合法化。外国商人可以直接到佛山购入外销品如铁器、石湾陶器等，外国商船到佛山进行贸易成为常事，这是佛山陶瓷、铸铁、丝绸等产品行销海外的重要原因。时至今日，佛山现代建筑陶瓷企业、内衣企业等历经改革开放40年的快速发展，到马来西亚、缅甸等地开设工厂，开启了佛山与海外新一轮的产业交流。
不仅是金属铸造、陶瓷等产业技术的传播，受邀参加秋色巡游的澳大利亚澳亚总商会副会长80后王东红，与佛山结缘则是因为合伙人——一名佛山80后小伙子，他们正以跨境电商等新的形式诠释着佛山与世界新的联系。
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从最早“开眼看世界”、站在海上丝绸之路的潮头，佛山与世界的联系正在于此，内源经济与外源经济始终紧密融合，实业精神与家国情怀高度融合，佛山的侨乡特质正在不断强化。
■延伸
佛山秋色：传承与彰显城市工商业精神
佛山秋色源于明代永乐年间，至今已有600年历史，被列入国家级非遗目录。作为一项源于民间的民俗节庆活动，佛山秋色一直拥有广泛而扎实的群众基础，“邻里街坊相邀，万人空巷随行”，从诞生之初就成为佛山民间的民俗节庆。
从2010年起，佛山市政府固定于每年秋季举办秋色欢乐节，与北帝诞、行通济等一起，成为佛山传统民俗文化的代表性节日，获得佛山民众的广泛支持。每年秋色欢乐节，以祖庙为核心的佛山历史文化街区，皆呈现万人空巷的盛况，一如祖祖辈辈，佛山民众一头扎进了这个历史悠久又历久弥新的民俗狂欢之中。
越是民间的，越有生命力；越是地方的，越有影响力。佛山秋色欢乐节通过对传统民俗文化的挖掘、还原与尊重，通过有意而为的发扬、光大与复兴，早已不是佛山人的自娱自乐，而是成为声名远播省内外甚至国内外的文化明星。多年来，秋色工艺品走进数十个国家和地区展览，一展佛山非凡的民间工艺；佛山秋色表演奔赴十几个国家和地区交流，承担了鲜明的文化使者角色。
佛山历史文化研究者陈恩维认为，佛山自古以手工业和商业繁荣而闻名，为中国“四大名镇”和“四聚”之一。佛山的13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分别为粤剧、石湾公仔、狮舞、剪纸、木版年画、龙舟说唱、佛山狮头、香云纱染整技艺、佛山祖庙庙会、佛山十番、人龙舞、佛山彩灯、佛山秋色，多数为手工业项目，与农业文明直接相关的项目较少，绝大部分是工商业文明的结晶。
这与明清以来佛山由农业聚落转变为工商巨镇的社会转型有关。陈恩维认为，为人们所追捧和喜爱的佛山秋色，最初是佛山人在秋季丰收之后，用手工业生产的边角废料和小商贩剩余下料，制作各种手工艺品参加游行，后来发展成为著名的秋色赛会。在他看来，佛山秋色是佛山城市发展历史和精神特性的载体。秋色工艺的发达是佛山手工艺高度发展的反映，秋色赛会的繁荣则与佛山工商业的繁荣密切相关。
新中国成立后，佛山秋色活动的影响也越来越广。1956年中秋节，“佛山秋色观赏会”在广州文化公园举行，展出秋色作品数百件，展期22天，观众达45万人次。随后，佛山秋色又在北京、天津、上海、武汉、西安、苏州、杭州、成都、洛阳、兰州、南昌、南宁、柳州等地展出。从此，佛山秋色艺术进入新的发展阶段。1960年，佛山秋色被列入国庆文艺大游行节目之一。
1982年11月，佛山举办了大规模的秋色赛会。近年来，每年都举办大规模的秋色活动，进一步发展为秋色文化艺术节。佛山秋色还漂洋过海，到新加坡、加拿大、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日本、罗马尼亚、澳大利亚、韩国以及中国香港、澳门、台湾等19个国家和地区进行42次展览和演出。佛山秋色被誉为“岭南民俗的一朵奇葩”，成为佛山的城市文化名片。佛山对秋色的保护和传承，实现了文化遗产的保护开发与城市文化形象营销的有效结合。
【记者】阎锋
【摄影】戴嘉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