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山桑园围水利工程申遗进入冲刺阶段。
没听说过桑园围?不了解它和你的生活有什么关联?这都不要紧,记者在佛山市地方志办发现了一套“奇书”,把历史上佛山人围绕桑园围治水的努力都记录了下来。
这套治水志分为三辑,《桑园围总志》有十四卷、《重辑桑园围志》有十七卷、《续桑园围志》有十六卷。先辈似乎还预见到后人有一天会注意到它——桑园围志关系重大,是不可无志,且为“后之览斯志而留心围工者”提供参考。
从1794年(乾隆五十九年)起到民国时期止,历时200多年的接力,佛山先辈从政府机构、家族、士绅到普通百姓,不遗余力地对桑园围的修建与修缮留下了详细记载。2020年1月,桑园围成功入围2020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申报推荐名单,成为佛山市、也是广东省申报的第一个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项目。

佛山桑园围水利工程申遗进入冲刺阶段。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在这里看见沧海桑田:
从桑基鱼塘到近代工业的摇篮
这条堤围厉害了!它是岭南地区最大水利堤围工程,也是唯一一座由政府出资修建的水利堤围。它见证着南海之滨古海湾里沧海桑田的变化,参与了桑基鱼塘的智慧,使得珠三角一跃成为最富庶之地。
大概感受一下它的跨度和范围。桑园围兴建于北宋徽宗年间,合围于明洪武年间,至18世纪末形成地跨南海、顺德两区,由北江、西江大堤合围而成,是工程体系、制度完善的区域性水利工程,发挥着灌溉、防洪排涝、水运等效益。桑园围围堤全长68.85公里,围内土地面积243.9平方公里,上世纪90年代灌溉面积约20万亩,至今仍保障6.29万亩农田的灌溉和防洪排涝安全。
历经海陆变迁的漫长岁月,平原沃野千里,水道纵横交错,宽阔的古海湾已经成为沃土,这条堤围始终守护在珠江文化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南大门。即便是没有赢得“苏湖熟 ,天下足”太湖吴越文化摇篮的美誉,也远没有都江堰“天府之国”巴蜀文化源头的传奇,但低调务实的珠三角人,却在佛山历代先辈在对桑园围的持续修缮中,一直享受着它的恩赐。
它是珠三角历经桑基鱼塘到现代工业发展的摇篮,见证了中国近代民族工业创始人陈启沅继昌隆缫丝厂的诞生。当然,它比谁都更清楚西北江沿线姓氏村落的聚集与繁衍,它对南海、顺德乃至整个佛山区域之间的竞合关系了然于胸,它也因此成为催生佛山社会治理共同体的跨度最久、空间最广阔的试验场。
而这套志书很系统很复杂,分为三辑,《桑园围总志》有十四卷,《重辑桑园围志》有十七卷,《续桑园围志》有十六卷。这部跨越了200多年的水利专著中留下名字的历史人物有很多,参与者有明之纲、卢维球、何如铨、温肃、何炳堃等等。这套书内容之丰富、系统性之强让人惊讶。打开来看,管理章程、工程进展、经费花销、政府文书、碑铭等等不一而足。

《桑园围总志》有十四卷,《重辑桑园围志》有十七卷,《续桑园围志》有十六卷。南方日报记者 阎锋 摄
可以说,读懂了这套志、回望桑园围的历史记忆,你会对“沧海桑田”的时光与厚度有些许感慨,对珠三角产业发展的根源与脉络有所把握,对佛山这座城市的精神气质之源有所体会,当然,你也就会对祖先为何定居在此——“我从哪里来”的问题找到些许线索。
在这里拾获佛山智慧:
获专款修缮,修志以“明志”
“光绪乙酉五月,西江上游发蛟,水势湍悍殊常,人畜木植逐流而下,加以淫雨连旬,东北两江并涨,沿江基围十缺八九,我桑园围当西北江之冲,乃虽险幸完,谓其岁修之力。”
1885年的这场大水,显示了桑园围坚不可摧的力量。根据志书记载,为了从政府拿到岁修专款,佛山人耗费了很多心力。尤其是1817年的大水灾,让西江两岸损失惨重。佛山当地士绅极力向政府争取岁修例银,并最终促成此事。
既然争取到了政府的专款来修筑修缮,那桑园围沿线十四堡,各堡的具体尺度、需要出资多少、领资多少等都必须十分明确,方有章可依。基于此,凡大灾后重建,佛山人总会编纂一部记录册,逐渐积累下来就有了清朝同治九年的这部《桑园围总志》。
能够拿到岁修专款的背后,西北江沿线南海顺德的桑蚕业非常发达,是当时广东省重要的桑蚕生产基地,受到政府的高度重视。为了确保桑园围的稳固,南海县和广东省政府将桑园围纳入直接管理。而这些记录者都有着多重身份,他们既是佛山的大家族,家族多有涉及横跨佛山多种产业,他们捐资助修,出谋划策,是桑园围修建工程的亲历者,也是记录者。

佛山桑园围水利工程是岭南地区最大水利堤围工程,也是唯一一个由政府出资修建的水利堤围。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在这里翻阅佛山生意经:
产业脉络跨越数百年
珠三角区域堤围的筑造,从单纯的防御水患,到有意识的围垦造田,再到果基塘围、桑基塘围的演变,经历了漫长的时光,兼具水利与农业的功能,同时,也以天时地利滋养了佛山产业的精神血脉。而你所知道的今天的佛山制造,或多或少都跟它有着绕不开的关系。
在桑园围堤围和闸窦等水利设施的保障下,佛山这种立体农业的耕种模式,可以较好地利用堤围、河涌、闸窦进行灌排,也因此产生了桑树养蚕、蚕沙喂鱼、塘泥肥桑的良性生态循环,清朝以来,佛山蚕桑经济空前繁荣,百姓富庶。
到了1923年,“全属桑基,有三千顷,半在桑园围之内,直达官山九江,其余一半,与顺德接连,至达佛山。”规模与特色兼具的佛山桑蚕业,催生了今天备受追捧的佛山非物质文化遗产香云纱,这种轻薄而富有身骨、扭眼通花团的特殊面料,就诞生在桑园围的重要地标民乐村。
而佛山南海、顺德的鱼,是寻味佛山的重要美食。以南海九江为例,鱼苗生意自古就厉害,有了基围闸窦的保障,九江人将育苗繁育的生意一直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1925年,珠三角基塘面积不到全省面积的十分之一,但却能够生产出全省一半的塘鱼,成为岭南生产专业化程度最高、经济总量最大的地区。

有了基围闸窦的保障,九江人育苗繁育的生意一直得以流传。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当然,桑园围里可不只是农业经济的勃兴。顺德陈村人的堤基植桑实践,则在田里种柑 、橘 、橙 、柚 、柠檬 、枸橡 、佛手 、金柑、金橘,培育观赏景锦鲤,成为水果 、观赏花卉与锦鲤之乡。而堤围内外的蚕桑经济,高效高产的桑基鱼塘系统,加速了佛山地区的资本积累和近现代化的历程。不只是大家都熟知的继昌隆缫丝厂,到1925年,顺德就有135家蒸汽缫丝厂,每个厂平均有400多台缫丝车。
就这样,得益于桑园围水利工程的保障,水陆交通发达、内河外海相连的佛山地区,在产业经济上呈现出江海一体的珠江文化和海上丝绸之路的特质,佛山一直以来勃兴的制陶业、冶铸业、纺织业等,都与这一天时地利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顺德陈村高效的桑基鱼塘系统种植了大量的年桔。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摄
在这里领会佛山精神:
社会治理共同体的雏形
让今天的研究者非常感兴趣的是,桑园围在多大程度构建了一个水利治理的共同体。最初,桑园围是政府强力联合而成,并一直由政府构建,清代后期的桑园围面临内忧外患,由大围和子围构成的水利堤围系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挑战。堤围越修越高,费用也越来越高,这些因素促使桑园围十四堡的绅士和民众们联合起来,共同应对水患。在清乾隆五十九年,即1794年,桑园围内十四堡联合出钱修筑地位,成为桑园围历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的标志性事件。
《明清珠江三角洲基围水利管理机制研究》的作者徐爽认为,在桑园围系列志书中,南海与顺德“不互派”的问题久矣。但是围绕着共同应对水患的目标,大家最终打破了县际的不同,力量拧成了一股绳。以1817(清嘉庆二十二年)年的一场大水为标志,这场大水后,包括南顺在内,大家对十四堡共同承担达成了共识。至此,桑园围水利共同体渐渐形成。而在大堤合围之后,原来沿途各堡相互独立、各自负责一段的形式彻底被打破,桑园围的出现,将大家的堤围利益进行捆绑在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桑园围沿线的村庄里还呈现出一姓一村甚至一乡一姓的特点,这些村落的祠堂里供奉着共同的祖先,大家很有抱团的精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而在社会治理的概念中,水利共同体恰恰是社会治理的雏形,桑园围的治水历程,恰恰是一部生动的佛山社会互动史。
【采写】南方日报记者 阎锋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阎锋
资料提供:佛山市地方志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