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0日,四川凉山美姑县甘都村新建的现代化大棚种植基地,负责工程管理的黄权峰仔细地检查着基地运行细节。距离驻县工作期满、返回佛山顺德的时间只剩一周,但是他并没有“归心似箭”。“自己负责的项目,就像‘养儿九十九,长忧一百岁’。”他说。
按照中央、省、市部署,顺德从2017年起负责对口扶贫协作凉山美姑、雷波、金阳县三个国家级贫困县。从先富起来的珠江三角洲到积贫的大山深处,近300万顺德人与三个县近100万群众结下了“山海之盟”。
几年间,一队队顺德干部和专业技术人才组成“顺德扶贫铁军”,一笔笔财政和社会资金被安排到凉山一线,一座座安全住房、产业园区在凉山三县拔地而起,一件件前所未有的新鲜事物在凉山出现,一批批凉山贫困户来到顺德经过产业工人的训练,一批批凉山货物进入海内外市场。
去年,雷波率先退出贫困县序列。今年11月,凉山包括美姑、金阳在内的贫困县全部实现脱贫摘帽。如今,这份“山海之盟”还将继续坚守下去。


顺德与凉山,相隔近2000公里,经济社会发展差异巨大。如果不是脱贫攻坚战,“凉山”一词可能很难出现在顺德人的生活中。但从接下扶贫协作任务的那一刻开始,这里就不再是地图上一个抽象的点,而是实实在在的人与事。
2016年8月,佛山按照中央和省的安排部署,接棒担起东西部扶贫协作凉山的责任,顺德就开始参与其中。2017年6月,顺德进一步明确任务,启动对美姑、雷波、金阳三个县的扶贫协作。
脱贫是一个光荣的使命,攻坚更是一项艰难的挑战。
“最直观的就是交通不便利,历史上外部资源很难突破天险传到这里来。”佛山市驻金阳县扶贫工作小组组长、金阳县委常委、副县长南策炳说。
美姑、雷波、金阳位于凉山州府西昌市与长江上游港口城市宜宾之间。看上去与城市的直线距离不远,但连绵不绝的大山形成了自然阻隔。金沙江穿流而过,但是大部分位置水流湍急,几乎不可能作为航运使用,也不像平原地区可以容易地把水变成生产资料。佛山市驻雷波县扶贫工作小组组长、雷波县委常委、副县长黄海挂点联系的斯古溪乡,是全县最为遥远崎岖的地方之一,几乎每一次下乡都是“穿越生死线”。
顺德的发展离不开珠江三角洲优越的自然条件,而靠山不能吃山、靠水不能吃水是凉山贫困县的真实写照。2019年,3个县的GDP总和比顺德每个镇街都低,甚至不及北滘镇的1/3。
土豆、玉米是凉山农民最常种植的作物,经济价值不高。在从西昌进出金阳县必经的第一个村瓦伍村,平均海拔约2600米,连玉米都无法成活,村民多种植苦荞、土豆等附加值更低的作物,部分村民会散养一些牛羊、鸡鹅等,175户人中超过一半为建卡贫困户。“过去基本上‘靠天吃饭’。”瓦伍村第一书记白鲁发说。
农业不发达,工业发展也不理想。雷波县曾经设想过从附近大城市引进一家大型工业企业,双方意向已经初步谈好,但是大家却发现,整个雷波县都难以找到一块大规模连片的平地。广州洲际蓝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姚稳进是香港的顺德籍乡亲,在顺德扶贫工作组牵线下,他计划在雷波建设一座环保设备组装厂。为表示投资诚意,他决定先捐出一套成品设备。捐赠的设备已经到位,工厂却由于当地配套能力弱而难以建立。

美姑县大桥初级中学的同学在清洁顺德援建的塑胶跑道。
经济发展水平影响到方方面面。美姑县大桥初级中学是县里规模最大的学校之一,在顺德对口扶贫协作美姑县之前,该校基础设施十分破旧,学生培养的质量也不高。“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这就是我们那时的操场。而且我们没有热水器,孩子们要在学校里洗到热水澡很困难。”时任美姑县大桥初级中学校长乌尔中田对此记忆犹新。
由于长期以来的相对闭塞,一些当地贫困户对自我的认知,与外界对他们的认知视角有不小的差异。对于扶贫干部为他们开展的工作,他们从疑问、理解到接受再到积极参与,需要一个过程。“在这里开展工作,最大的困难是语言交流上,思维观念、习惯上也有一些差异。”佛山市驻美姑县扶贫工作小组组长、美姑县委常委、副县长李福信说。

凉山的脱贫攻坚,正因为其难,才需要顺德的加入。在过去40多年的改革发展中,顺德一直扮演改革发展尖兵的角色。即使与同样享有珠三角地利的许多区域比起来,顺德的发展成绩也堪称标杆。
敢于、善于“啃硬骨头”,是顺德自带的标签。凉山三县脱贫的攻坚路上,产业落后就是最紧要的“硬骨头”。
雷波县干沟村的绝壁深谷中,年产值超200万元的山葵产业兴起来了。凉山绿野山葵有限公司负责人丁力最初到干沟村考察时,看到这里恶劣的交通情况一度打起了退堂鼓,但发现这里的气候和地形条件都特别适合山葵生长。如今,村里已有213亩土地种上了山葵,占全村耕地面积近一半,顺德则出资建设了大棚围栏、引水管等。该村会计杨洛取日作为率先响应山葵种植的农户,山葵收入目前已超过3万元。
从种低附加值的玉米、土豆到高附加值的山葵,直接通过新的作物增收,对当地来说是一次农业的“产业升级”。但是,农作物的生长受自然环境约束大,有的地方无法具备相关条件,于是采取了一种“曲线”方式。

雷波县干沟村山葵种植基地。
“这个地方不好发展高附加值种植业,我们就考虑把养殖从副业提升为主导产业。”南策炳说。在金阳县瓦伍村,顺德扶贫干部推动村民把原先种苦荞、土豆的土地腾出来作为人工草场,财政资金帮助解决配套灌溉、工具等配套问题,草场的草用来饲养高产出的牛羊,牛羊粪还可循环用于肥田,形成“种草养畜”的产业新模式。
如果说大山是脱贫的阻隔,那就帮助他们走出大山。今年9月10日,阿体夫体刚过完16岁生日半个多月,就坐上了开往顺德的劳务输出大巴。两天后,他成为佛山市顺德区天品电器科技有限公司年龄最小的员工。截至目前,顺德已安排4490名务工人员到顺德就业并做好稳岗工作。“外出务工的报名一次比一次踊跃。”雷波大岩洞乡党委书记吉古阿尔说。
许多发展资源是当地本有,但是过去因为种种原因未能成长起来,变成致富的资本。顺德要做的,就是为其找到一条通向市场的发展路径。
“美姑黑山羊”是四川首个获得国家地理标示保护的畜牧类产品,肉质细嫩、膻味轻。但由于缺乏在地龙头企业的带动和大规模标准化养殖,货源、品质不稳定,未能真正产业化。佛山市驻美姑县扶贫工作小组引进美姑顺金农业科技有限公司,建设了当地已投入运行的最大规模养殖基地。“希望把美姑黑山羊真正打造为全国有影响力的品牌。”该公司负责人吴江川说。
金阳县丙乙底村一间老式彝族特色庭院房中,一家成都企业家投资的彝绣工坊今年开业。“彝绣中有一种绣法是双面绣,正面、反面都看不到线头。”彝绣是流传于彝族地区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负责人惠昳萍学设计出身对这项传统技艺十分熟悉。她带来了现代化的缝纫刺绣加工设施,组织当地彝族妇女进行彝绣生产。目前,其出品的彝绣旅行枕、手包已经作为文创产品在电商渠道销售,向品牌化发展。

随着今年11月17日,四川省人民政府官方网站上发布《关于批准普格县等7个县退出贫困县的通知》,顺德对口扶贫协作的凉山三县全部摘掉了“贫困县”的帽子。
无论对顺德还是对凉山,这都是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但这并不是终点。一批扶贫干部刚好在今年底干满期限,即将返回顺德,但是很多人还在坚守,新的一批干部也已经准备启程。正如雷波县虽然在2019年率先摘帽,但2020年的扶贫任务并没有减轻一样,顺德对三个县的帮扶只是将更加深入。
扶贫工作组最近在雷波的工作,显示出顺德在“后脱贫时期”的帮扶用心。在黄海挂点联系斯古溪乡,干沟村是唯一适合种植山葵的地方。干沟村的山葵种得越来越好,其他3个村虽然通过发动外出务工等方式已经实现了脱贫,但是内在根基还不牢固。在顺德扶贫干部的推动下,其他3个村拿出总共261.7万元与企业合资,企业占51%、3个村共占49%,以“飞地”模式在附近的乡投资了196.76亩新的山葵种植基地。

顺德粤菜大师到凉山“送教上门”。
农民从过去只有种养殖收入、劳务收入,到如今能够通过资本入股,拥有稳定的投资性收入,是其发展历史上的一大飞跃。顺德发展和管理农村集体经济的经验,通过扶贫之手移植到了凉山。
与此同时,只要有条件,都要激活当地产业发展的内生力量。其中,“致富带头人”是关键引擎。今年以来,顺德利用佛山统筹援助资金110万元,通过“走出去、引进来”的形式,在雷波开设了三期创业致富带头人培训班,包括厨艺、中草药种植技能等。目前,创业成功率达18.18%,较上年的4.4%成功率提高了4倍,而且带动周边贫困人口306人就近就业。
各个驻县工作组都在为建立长效脱贫奔康机制进行探索。“我们就是要实实在在地通过这几年的帮扶,为当地拔除产业‘穷根’留下一些火种。”南策炳说,尽管时间太短、市场发育不够充分,企业进驻有困难,各个驻县工作组还是慢慢地留下了各种各样的产业形态。目前在金阳县,农业园区、旅游民宿等项目开展如火如荼。
在美姑县,顺德扶贫工作组主导推进了多个高标准的帮扶项目,并不只是着眼于完成当下的脱贫指标,而是希望打造成为长期的现代化产业示范项目。“跟当地原有的发展形成强烈的对比,才能对干部群众有更大的触动,最终起到引领带动的作用。”李福信说,他们的工作目标是帮助当地更好地对接市场体系,彻底进入更高层次的循环。
来自后方的支援也继续加码。顺德全社会的力量都已经被激发起来,与凉山三县“携手奔小康”。目前,顺德已经有5个镇街结对帮扶12个乡、8个村(社区)结对帮扶8个村、107家企业和社会组织结对帮扶177个贫困村,社会捐赠款物合共2.83亿元用于凉山扶贫。
3年过去,2000公里的距离不再遥远,崇山峻岭不再是阻隔。全面建成小康社会,一个都不能少。从海到山、从山到海,顺德与凉山的“山海之盟”将践行到底。
【撰文】南方日报记者 熊程 廖瀚
【摄影】南方日报记者 戴嘉信
相关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