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之都”丹灶镇，佛山市祥嘉诚金属制品有限公司（下称“祥嘉诚”）创始人冯潘成走进偌大的展厅，打开灯，满满一屋子的壁炉用具、取暖炉等被瞬间照亮，充满欧式风格的产品让来宾仿佛置身中世纪的欧洲。
这些热销欧美的产品，都出自这家丹灶企业之手。自从1995年成立以来，这家企业始终专注这一赛道，目前年营收额已经超过了7000万元。
即使拥有丰富的外贸经验，祥嘉诚在今年同样遭遇了重重挑战。一方面，开年以来原材料价格和国际物流价格持续飞涨，甚至出现“一柜难求”局面；另一方面，劳动力成本居高不下，祥嘉诚为二氧化碳焊工、打磨工等工种开出的薪资甚至超过了9000元。
祥嘉诚展厅内琳琅满目的产品。王谦 摄
迎难而上，企业需要数字化、智能化工具的赋能，更需要一代代企业家的接力前行。当前，在祥嘉诚，一场管理升级运动正在推进当中，而在“企二代”冯家永的推动下，更多数字化、智能化工具也被引入生产一线，带动这家老牌外贸企业的智造升级。
管理接棒
“海归”当起升级小组负责人
“我们决心：以祥嘉诚利益为重，全力推动公司各项改善，不折不扣完成项目各项任务；敢于面对问题、勇于接受批评、主动承担责任；发扬祥嘉诚精神，实现祥嘉诚目标，完成祥嘉诚使命，誓行管理升级，做受人尊敬的行业领军者！”
祥嘉诚会议室，写有上述誓词的牌匾，被挂在墙上最醒目的位置。誓词下方的“宣誓人”一栏中，冯潘成、冯家永父子俩率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这场管理升级行动，旨在引进先进管理经验，提升企业管理水平，帮助企业应对当下的挑战——作为一家凭借外贸起家的民营中小企业，在企业创始人冯潘成眼中，今年的挑战甚至超过了国际金融危机发生的2008年。
“2008年时主要是订单下滑，今年订单虽多，但利润很低，还频繁发不出货。”从20世纪90年代就开始涉足外贸的冯潘成说。
祥嘉诚仓库内整装待发的产品。王谦 摄
即使如此，祥嘉诚的两代掌门人依然坚信制造业的未来。
“经过多年发展，至少在壁炉用品行业，‘中国制造’已经具备了印度等国家无法比拟的优势。”冯潘成自信地说，“可以说，假如供应链上少了我们这一环，外国客户就会缺货。”
“企二代”冯家永也在制造业中找到了成就感。“相比金融行业，制造业虽然辛苦，但自己可以亲手参与各项改革，面对各种挑战并解决它，这些过程让我兴趣十足。”冯家永说。
如同许多“企二代”那样，冯家永主修金融学。从澳大利亚留学归国以后，他回到丹灶，加入父辈创立的企业，从一线工人开始做起。
“父亲对我说：到一线去，跟着车间主管好好学。”冯家永回忆说。
在生产一线，冯家永度过了整整3年，把企业所有工序、工艺和产品都熟悉了一遍；随后，冯家永又跟着司机师傅，做起了市场采购，周转与各个供应商之间，快速了解了国内的市场环境。
在这一过程中，冯家永逐渐从茫然变得熟练，还试着主导了新产品——户外取暖炉的开发。如今，这款新品已经贡献了企业超过40%的业务份额，并帮助企业在壁炉和取暖相关产品走淡的夏季保持着稳定地运行。此外，冯家永还主导了多个数字化改造项目。
熟悉了生产业务和产业链条以后，冯家永逐渐接手经营方面的工作。2017年前后开始，冯家永做起了业务员，还曾带队组织企业参加广交会。
如今，冯家永已经担任了祥嘉诚金属制品厂的总经理，除了财务以外，开发业务、生产工艺、外协等基本上都是他来掌管，这次管理升级行动也是他负责具体实施。
“我希望在工厂内部建立科学可持续发展的管理体系，在产品方面越做越好，无论品质、价格和交期都获得外界的认可。”冯家永说。
智造升级
“企二代”牵头推进数智化
一件件壁炉用具、燃气暖炉放上去，一箱箱打包好的成品“走”下来。这是祥嘉诚最新引进的自动封箱流水线。自从今年6月引进企业以来，它成功地将包装线原本15人的用工缩减到12人。
“采用自动封箱流水线后，按照每位员工5000元的月薪计算，我们大概1年就可以收回成本。”冯家永算了一笔账，“但更重要的，是自动流水线的封装既整齐又美观，能够满足挑剔的客户的需求。”
这条自动封箱流水线就是冯家永为祥嘉诚带来的改变之一——2015年以来，在他的牵头下，多台自动化设备先后被引进祥嘉诚，让企业的数智化水平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
作为在互联网时代成长起来的“企二代”，冯家永不仅对数字化、智能化津津乐道，他研究数字化设备的方式也格外“时髦”——以自动封箱流水线为例，从寻找设备、了解性能再到联系供应商，冯家永只通过抖音就搞定了。
“抖音上关于数字化的内容非常丰富，你只需要输入关键词就行。”只见冯家永拿出手机，轻点手指，更多数字化解决方案和前沿技术就出现在屏幕上。
即使通过抖音可以快速获取关于数字化的资讯，真正推动数字化转型却少不了脚踏实地的奔波。冯家永还记得，2015年前后，为工厂引进工业机器人时，为了提前了解上机效果，他曾带着产品，驱车上百公里前往东莞等地，只为了到供应商的门店进行现场测试。
祥嘉诚引进的工业机器人。王谦 摄
“当时企业里专门负责数字化的人员还不多，现场测试基本上都是我一个人去，大概去了两次才最终选定。”冯家永说。
冯家永愿意为此不辞劳苦，一方面是因为，制造业的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已是大势所趋，今年佛山市、南海区和丹灶镇也先后出台促进政策，接连向企业发出疾呼；另一方面，传统制造业对人力劳动的倚重，也让冯家永深感变革的紧迫。
“刚刚进入工厂时，我深深感觉一线工人终日工作的劳累。”冯家永说，“我希望有设备能够尽量降低工人的劳动强度，营造一个让员工有归属感的工厂。”
人力劳动同样制约着企业的生产效率。以模具打样为例，2015年前，祥嘉诚的打板师傅只能手动剪样，速度缓慢，遇有客户追着出货，企业不得不委外加工。于是，经朋友介绍，冯家永买来一台激光切割机，成为祥嘉诚第一台自动化设备。
围绕推进数字化转型，在祥嘉诚，与父辈的良性互动也成为冯家永的动力。每次引入数字化设备，冯家永都会向冯潘成详细介绍设备能够带来哪些效益，而父亲通常都会予以支持；涉及大型设备和大额投资，冯家永也会像父辈那样稳妥行事，考虑周全才行动。
“父亲知道，在数字化方面，我可能比他更加擅长。”冯家永笑着说，“但在引进自动化设备上，我都会寻找业界知名品牌，了解清楚供应商的背景，保持稳妥地推进节奏。”
在父子两人的合力推进下，自动化设备已经成为祥嘉诚降本增效的利器：企业产值增长了约一倍，用工却比2015年时降低了50多人，“机器换人”带来的效率提升，还让折弯工序得以进行逐道工序的质检，提升了品质稳定性。
对冯家永而言，比效益更重要的，可能是推进数字化过程中一点一滴积累起的信心。
“最让我有成就感的时刻之一，就是看到每台自动化设备在工厂派上用场。”冯家永说，“按照自己的思路，成功主导一个项目，这种体验非常不错。”
渠道破局
搭乘跨境电商快船出海
如今，冯家永还在策划更新的数字化转型举措。这次，他将目光对准了ERP系统。
“以前我们一直没有上线ERP系统，都是手工填写表格，导致成本管控、半成品管理、仓储管理等数据模糊不清。举个例子，有时候我们甚至不知道仓库里的存货到底有多少。”冯家永说。
包括库存状态的模糊在内，ERP系统的缺位给祥嘉诚带来不少困扰。以招聘为例，由于配备ERP系统的仓库管理起来更加便捷，应聘仓库管理员的员工往往上来就会询问“能不能用上ERP”，年轻员工尤为明显。
建立ERP体系还有助于实现透明化管理。冯家永认为，数据库的建立将取代过往“人盯人”和“手工帐”，自己直接看系统报表就能了解到工厂的运营。“这样可以利用更多的时间去开发新产品和业务的拓展。”冯家永说。
今年以来，为了应对原材料成本上涨和国际物流涨价，祥嘉诚从企业内部和外部两头发力，力图维持生产运行的稳定。除了引入ERP系统，内部举措还包括提升产品附加值及降低包装成本。
冯潘成透露，以往企业出口暖炉产品以燃柴暖炉为主，如今企业加大了燃气暖炉的投放，产品售价提升了40%，未来计划开发更多高端产品；同时，企业想方设法调整产品包装工艺，压缩包装总体积，提升货柜容积率，从而降低每台产品的平均运费。
“在工程部、技术部的合力研发下，我们大部分产品的货柜容量都提升了10%—15%。”冯潘成说。
外部举措则体现在企业对跨境电商等外贸新业态的布局上。由于跨境电商客户单量较大，其往往会与航运公司签订合约，货柜资源更加稳定，物流成本也更有竞争力；企业与跨境电商客户合作，往往采用人民币结算，不受汇率变动的影响，为企业利润空间带来更多保障。
祥嘉诚跨境电商业务的负责人同样是冯家永。他透露，今年，不少在深圳的客户主动找上门，希望与祥嘉诚共同开拓跨境电商的蓝海；与此同时，海外不少老客户也在向跨境电商领域转型。受此影响，近两年来，祥嘉诚的跨境电商业务额增长了30%左右。
“跨境电商是一个新发展趋势，我们正在不断学习和了解更多的细节，希望未来也能够打造自己的跨境店铺和品牌。”冯家永说。
其仁观点
中国到了输出“工厂”的时候
周其仁
从长远来看，中国制造业未来一定要走全球化路线。特别是生产体积大、重量大的产品，企业更要慎重考虑生产基地的选址。假如企业的产品只放在局部地区，未来产品能否供应全球也会成为问题。所以，“企二代”都要锻炼在全球开设工厂的能力，要让产品的生产地尽可能靠近销售市场。
尤其是从发达国家留学归来的“企二代”，其眼光和视野更应该超过上一代人，要把他们的视野要转化成生产力。
发达国家必将是“中国制造”的主要市场，因此，我们一定要增加对发达国家市场的了解。在这次疫情结束后，建议企业要多前往发达国家去考察，了解当地的地理、人文、社会环境、产业环境。企业唯有加深认知，才不会对未知的市场产生恐惧。
这是中国企业全球化的一个重要课题，我们不能总想着把全球的原材料集中到中国，再向全球输出“中国制造”的产品。实际上，如果一直这样的话，中国企业未来面临的碳中和压力、环保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很多企业反而会做不下去。
当全世界把原材料运到中国，中国再做成产品卖到全世界去，这样的模式能持续吗？这样的路径在经济上走得通、但不是长久之计。所以中国企业要把生意带到国外去，到国外的设工厂，以此让国外的劳动力有地方上班，让国外的政府有企业可以收税。
佛山制造要实现全球化，就要瞄准未来的市场，把制造能力输出到国外去。观察发达国家的转型历程，可以发现，其实他们也是这样走过来的。为什么那么多外资企业来中国投资？因为这些企业在自己所在的国家中，已经没有成长性了，所以他们把传统行业一个接着一个转移到中国来，这是一种双赢。
现在，佛山制造也面临同样的情况。很多企业经过三四十年的发展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的管理模式、标准体系等经验。现在已经到了，佛山可以把这些经验输出的时候。
观察眼
质造接力，续写传奇
源自村村点火、户户冒烟，历经改革开放以来40余年的发展，佛山制造业企业普遍已经进入了“而立之年”。企业的发展离不开掌门人的擘画，要想在新的发展阶段续写新的传奇，做好接班这一课意义深远。
二代接班，是一场理念的接力。如果说，在改革开放初期，敢为天下先、敢于“先富起来”是彼时的新理念，那么数字化、智能化转型就是当下的最新潮。作为伴随着互联网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许多85后乃至90后的“企二代”，对于互联网有着天然的亲切感，这正是他们的父辈无法比拟的优势。作为“企二代”，必须用好自身对互联网的熟稔，为企业导入更多信息化要素，让传统的产业在数字化、智能化趋势下焕发新的生命力。
二代接班，是一场管理的升级。众所周知，企业家最主要的角色是管理者，要做好管理者，就必须与时俱进、因时而变，尤其在产业环境日新月异、新生代员工逐渐占据主导的当下，如何管理好企业更显重要。值得注意的是，不少企二代普遍选择了经管类或金融类作为主修专业，许多人甚至走出国门，亲身感受世界资本市场的脉动，他们所掌握的前沿管理知识，应当成为企业下一步发展的重要依托。
二代接班，是一场渠道的创新。曾几何时，企业只要有产能就有销路，只要能出海便有客户，但在新零售、新消费滚滚来袭的当下，纵是“酒香”也怕“巷子深”。对此，企业必须用好跨境电商、市场采购贸易方式试点等创新业态，在变动的环境当中重建与消费者的链接，重构内外市场的竞争力。对此，熟练掌握电商、直播等新消费业态的“企二代”们应当义不容辞，主动担起渠道创新的领头羊。
二代接班，还是一场品质的深耕。“有家就有佛山造”，好品质始终是佛山制造深受海内外消费者青睐的法宝。当前，佛山制造面临双重压力——在国内，有产能向低成本的内陆地区转移带来的挤压，国外则受到新兴国家生产力崛起的挑战。对低成本的角逐可能永无止境，但高品质永远只属于金字塔尖。作为积累了40多年质造功夫、总结出多道品质战法的佛山制造企业，高品质永远是最可靠的护城河之一。当“企二代”走上实业舞台，他们必须接过品质的接力棒，让品质革命在佛山永不落幕。
正如在祥嘉诚所上演的故事那样，当前不少佛山企业都逐步启动了掌门人的接力，更多的“冯家永”已经逐步崭露头角。被称为“五金之都”的南海区丹灶镇，正是当年“梁广大贺富”故事的发源地，我们期待新一代企业家为丹灶制造业集群续写新的传奇。
【撰文】王谦 叶洁纯
【统筹】林焕辉 叶洁纯
更多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