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天翻地覆，越惊涛骇浪，越生死未定，越要练平常功夫。”
4月28日，“精益化：疫情下的制造业平常功夫”云会议举行。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与佛山企业家对谈并发表演讲，表达了上述观点。
从去年开始，精益化成为周其仁关注的课题之一。今年3月，周其仁携手佛山市工商联、南方日报组建品质革命调研组，专门赴宁波调研公牛等标杆企业的精益化探索。这次调研发现，“精益”已成为众多制造业企业从优秀迈向卓越的必修课。
在云会议上，周其仁强调，当下形势充满不确定性，“精益”更应成为适者生存的平常功夫。它站在客户的角度拷问企业，为客户消除浪费，因此事关企业生死。
云会议现场，周其仁发言。
关于如何练好精益化这门平常功夫，周其仁提出了几大解读：
◎精益就是把客户不要的东西“瘦”掉
◎只要别人比你“瘦”得好，被消除掉的就是你
◎难的事情坚持做下去，会变成你的护城河
◎练平常功夫要有师傅
◎平常功夫重要，特殊功夫也重要
面向未来，周其仁建议佛山企业家在练平常功夫的同时，还要练一点非平常功夫，“在千变万化中抓新机会、抓突破口，做一些战略性的探查，为佛山下一阶段的发展创造条件。”
周其仁。
以下是周其仁演讲实录：
我很晚才知道“精益”。
去年佛山召开企业家大会前，我听说了丹纳赫这家美国工业企业的发展经验。我听说当年曾在丹纳赫工作过的一批精英，很多是来自中国的专家，现在他们（从丹纳赫出来）在中国开展丹纳赫式的工业咨询辅导活动。我就通过关系约了其中一位专家——卢英老师，向她讨教，随后去参加了佛山的企业家大会。
我知道卢英他们接手的第一个企业案例就是美的。请教完卢英后已经没有时间到美的现场看看，所以我在去年佛山企业家大会发言里简单地讲了一下，美的是怎样运用这套办法来做精益管理的。
今年，我又把“精益”这个课题提出来了。因为我认为，“精益”作为一种关系到企业发展的管理模式，它首先不是一套技术，它的思想性非常强。
什么叫思想性非常强？我们都知道企业要以客户为中心，华为提出的这一理念现在深入人心。但是以客户为中心也有好多层次。丹纳赫的“精益”，首先是站在客户角度来看企业，站在客户的角度来拷问企业。
不管是营收达1000亿、2000亿的超大公司，还是营收只有几百万、一个亿的中小企业或者小微企业，其销售额的每一块钱都为客户服务。站在客户角度就要问一个问题，我付的所有钱都物有所值吗？里头有没有 “浪费”？我买了我希望买到的东西，是不是也附带了一些我不希望买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重要。因为产业分工以后，在企业工作的我们，经常从生产角度、供给角度看问题，很少能够换位来看问题。有些产品有市场竞争，所以销售部门、市场部门会从客户角度换位思考。但是这个信息怎么能够穿透到生产的每个环节、每道工序、每个工人中去？这是非常不容易的。
所以上面那个问题提得好。我是经常这么认为的：好问题比答案重要，因为好问题会导向一个好的答案。
最早我请教卢老师，什么叫精益？她给我上课时介绍，精益就是“瘦身”。把什么东西“瘦”掉？就是客户不要的东西、客户不愿意花钱买的东西。这些东西充斥在我们所有的产品和服务中，一下子做不到全部替代。
而且，“瘦身”是永远的过程。如果你“瘦”不下去，只要有别人比你“瘦”得好，那被消除掉的就不是浪费，被消除掉的就是你。
所谓竞争，竞争什么？不就是争消费者、争客户的关心、争客户的投票吗？如果一个浪费谁也消除不了，那客户为了买那点功能，就得浪费一块钱进去，客户也没办法。但是但凡有人能去掉那块不需要的（部分），客户就会转向他，无情得很。
所以这个问题是从客户角度提的，但事关我们厂商的生死存亡。因为迟早总会有些人（在消除浪费上）做得好一点。既然如此，不如主动把它（消除浪费）当一个事，不如研究一套方法来让这件事情实现。
这是我理解的丹纳赫（精益模式）的贡献。首先他思想性非常强，因为他真正把换位思考这件事推广到了企业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工序、每一个动作中。
那么在当下这个情况，为什么（精益）这个事情重要？我们研讨会一开始就提到了，当下的形势，企业怎么还有心思来搞精益化？
这两年，我们的知识经验都已经折旧完了。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知识经验都来自改革开放以后，而现在遇到的问题都是改革开放以来没有遇到过的：大贸易战，大瘟疫，战争。这些事情别说5年前，可能1年前我们都没想到过。
在这种情况下，为什么还要讨论“精益”？这个问题要有回答。我的回答是：越天翻地覆，越惊涛骇浪，越生死未定，越要练平常功夫。
此次疫情导致全球众多人口死亡。具体哪些人死了？放眼全球会发现，死去的多是有基础病的人口。什么叫基础病？就是你基本的体质、应对世界千变万化的基础能力差。这方面越差你越容易出问题。
其实有些病因早就研究清楚了。统计上看，30%左右的病是遗传病。什么叫遗传病？遗传病就是上代乃至上上代的基础病。20%的病来自你的生活习惯。你平时养成什么样的生活习惯，你的免疫能力很大程度跟这个有关。还有一部分疾病是环境带来的。同样的环境，同样的冲击，同样的天翻地覆，为什么有一些人、有些组织、有些地区、有些国家的应对能力更强一点？
把这个问题追究到底，其实答案就在于平常功夫上。这是这两年我在佛山学到的。其实把这个观点讲得最精彩的，就是华兴玻璃董事长李深华。他认为，危机到来的时候再去应对，已经晚了；企业要练的是平常功夫。
最近这两年的局面我们从来没应对过。我问过在我们商学院学习的很多老总一个问题：如果把视野放到近500年乃至1000年间，什么样的组织在大变局当中存活时间最长？
放眼古今中外，国家政权历经更迭，很多都消亡了。商业组织中，做到百年老店已经很不容易，寿命达千年的企业，更是少见。那有什么组织是不管外部世界发生多大变化都能一直存活的？中国的寺庙。你看寺庙的工作，晨钟暮鼓，天天练平常功夫。
这个事情要上升到哲学水平，要有透彻的思考。平常功夫为什么重要？不管情形多惊涛骇浪、千变万化、高度不确定，我们这个生物世界、商业界与人类社会的生存竞争，最后还是适者生存。有些人不一定是身体多棒，但他将自己调养得能适应变化。
这次疫情实际上给我们带来一个很大启示，那就是不要以为平时那一套平常功夫是白练的，生死关头恰恰看的是你的平常功夫。所以不管多忙、多不确定，这一条是确定的。
改革开放40年来积累的功夫、经验、知识不够了，怎么补课？将时间线拉长一点，找些记录历史上下500年的书来读，我们会发现，以前没有过战争吗？没有过大瘟疫吗？没有过大冲突吗？没有过惊涛骇浪吗？这些都发生过。然后你再看，什么机构在翻天覆地中存活得好一点？
越是当下这个时候，越要练平常功夫。除非病毒钻到我体内引发重症和死亡。只要不是，我就要练基本功，而且天天练。因为这个功夫就是一个提高生存几率最有效的（方法）。临时练来不及，要靠长期养成。这是我的第一点体会。
云会议现场。
刚才有几位企业家的发言让我很受启发。他们说，精益化这门平常功夫说起来不难，它的学问一共就几条，可是要做很不容易，它的难点在于坚持。很多人、很多企业都无法坚持。难的事情坚持做下去，就会变成你的护城河，变成你的竞争力，变成你扛住不被淘汰的能力。
在生存竞争中，这个东西无法靠临时培养，所以要天天练。现在发生的这些不确定的事情到底会带来什么结果，没有人完全知道。就像在2年前、5年前，没有人完全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情况。但是，大浪淘沙，适者生存。难做的事情坚持做，多做一天是一天，多做一年是一年。
你会遇到大风大浪、大起大落，但只要有一个概率让你活下来，你知道这个收益是什么吗？我们回顾近500年以来的大事件，你去读战争、瘟疫、国家冲突、经济等相关书籍，包括各种大萧条大危机，你回顾下来会发现，结果是非常乐观的：
再大的瘟疫，多数人都活下来了。黑死病那么厉害，导致欧洲1/3人口死亡，但还有2/3的人活下来了。
再大的战争中，多数人没有遭遇死伤。第一次世界大战让1000万人死伤，第二次世界大战导致6000万人死亡。但全球一共有多少人？
再大的经济萧条，多数人没有丢掉工作。1929年美国经济大危机失业率是25%、26%。那（这个比例之外没失业的）其他人呢？
你想想这是什么道理？人类有非常顽强的力量，让他们趋利避害。灾祸没来时，大家过得很好；灾祸一旦来了，人们会有各种办法来应对、来解决。所以用不着替人类命运操心，（你该）操心的是你的命运。
一旦你扛过去了，（企业原来拥有的）那个市场会消失吗？购买力会消失吗？客户会消失吗？不会。但前提是，你扛得过去。所以现在仍有企业在坚持，在这个情况下还在切磋怎么能够练平常功夫，这些在我看来都是好消息。而且这么做的回报是很高的。这是我的第二点体会。
第三点体会，练平常功夫，要有师傅，不是靠自己练。自己练也能练，你看丰田的经验不也是他们自己练出来的吗？但若你借鉴别人的经验，特别是成系统、专业化地借鉴，会大大提升效率。
丰田做得很好，可是把丰田经验总结好的不是日本专家，而是美国专家。所以经验固然重要，但总结经验、提炼经验也非常重要。因为它可以举一反三，甚至举一反十，还可以提高你的学习效率和练平常功夫的效率。有教练事半功倍。
放眼全球工业，同样的问题，不仅我们今天遇到过，早早崛起的英国遇到过，后起的美国、德国、日本也遇到过。随着工业革命的不断推进，后发优势变得非常重要。这意味着你学习的成本变低，你不需要从头摸索。实现这一点，请教练很重要。
当然，刚才有企业问了很好的问题：太好的教练请不起，怎么办？其实教练里头也可以再分工的。从丹纳赫出来的那群专家，他们辅导了公牛，然后公牛学会了，现在除了自己练，公牛还在办学校。他除了训练自己内部的人，还面向其他制造业（授课），因为上门求教的人太多了。这本身不也是个产业吗？这件事情是有意义的。
在佛山，美的做得好，他有一些人才力量出来后去帮助别人。深圳的华为也是这样。这是产业分工的规律。你做得好，你的经验本身会变成产品，这种产品本身会有需求。其他人购买这个产品比从头摸索合算。
所以这两年我们一直强调生产专业化，面向生产专业化的服务业也在迅速发展。中国目前服务业是to c的互联网做得好，to b方面不见得比欧美好。生产性的专业化服务要认真抓，它一定会有收益。
当然我们要从实际出情况出发。在制造业的“草灌乔”生态中，“草”有“草”的教练，“灌木”有“灌木”的教练，“乔木”有“乔木”的教练。而且，乔木中的教练是可以教灌木的，灌木则可以当草的教练，好的草也可以当普通草的教练。这是一个非常丰富的工程。所以练功夫本身也是有学问的。
周其仁在2021年佛山企业家大会分享。
最后一点，平常功夫很重要，但是现在这个局面下，特殊功夫也重要。企业家除了要让你的企划部队、战略研究部队上手练平常功夫，如今还要下一些非平常的功夫，做战略性的探查。当下的限制条件在变化，没有人知道最后他们会怎样组合出现。你要去探查，这就是我们过去讲的，善阵不战，要重新布阵。
我之前访问了申洲国际，一家宁波针织企业，它是全球大品牌的供货商。那生意有多火爆？几乎全是大客户上门来找他。我跟他老总开玩笑说，你跟芯片领域的阿斯麦地位差不多了，客户上门排队订货。做到这个地步，申洲国际老总仍然要求他的秘书赶快安排出国看看，否则对全球动向不清楚。因为疫情有的时候把信息成本陡然提高了。
我问他，怎么会这么注意这个事情？他说他去年吃了亏，因为厂区发现疫情导致其整个宁波基地停产15天，大大影响了全球订单的供货。幸亏他已经在多年前去越南布局，其越南生产基地的产能与宁波基地产能比是1:1。他给我介绍了在越南投资的利弊得失和心得体会。用他的原话概括：千万不要小看（越南），要把最好的设备放到越南去。
在变动的全球格局下，善阵者不战。刚才讲到第五次工业转移，有个概念叫“去中国化”。其实这里头也可能是新机会。全球不都是这么发展过来的吗？英国的产业和技术去了美国，美国的产业技术去了日本、韩国，日韩的技术去了“亚洲四小龙”。用GDP来看这是产业公空心化，用GNP来看，这个故事有另外一个说法。
我们之前在佛山调研铝型材产业就讨论过一件事。如今的现状是，铝原料从全世界进入中国，经过加工后再作为成品卖给全世界。这个格局不可能长久。难道其他国家不要工厂，不要就业，不要税收？他如果赚不到钱，他拿什么持续买你的产品？
当下这个局面要怎么办？我想起了之前在佛山演讲时放的PPT里有一张图，内容是冲浪。现在就是要学冲浪的本事。
冲浪什么本事？冲浪的浪每一秒都可能发生变化，你不能靠预测来冲。今天天气怎么样，今天的浪就怎么走，这些你都不知道。你的平常功夫就是练平衡。但这个平衡怎么用，分分秒秒都不同。
老总们，如果你有体育偏好，不一定非得和王石一样去爬喜马拉雅山。那是练毅力，练吃苦。王石跟我讲过，爬山时头疼欲裂，因为缺氧，所以要坚韧不拔练爬山。但是要在千变万化当中避开危险抓机会、抓突破口，练好冲浪的本事很重要。
你不知道下一个口在哪，但是市场中已经有人开始抓住新机会了。
我去年12月去了一趟新加坡，回来后在深圳隔离了三个礼拜，结束隔离后我在深圳就地访问了一些企业。其中有一家公司就是在这两年抓住了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美国大面积停电创造出的一个储电设备市场。极端天气下用电经常保证不了，就要储能，这家企业就生产1万美元一台的设备。这家公司老总曾给大疆做电池，后来出来创业。如今他生意好到什么程度？海运爆满，必须增加空运物流。
下一个市场是什么？碳达峰，碳中合。去年电荒的时候，我们在佛山调研，看到企业工厂多在半夜11点以前停电。储能设备可以在用电低峰期把电存起来了，到用电高峰的时候，储存的电一来可以用，二来可以卖。太阳能、风能等新能源将来都有使用的波峰波谷。这种市场在几年前是推测不出来的。
我之前还调研过张槎针织产业。去年，我又和龙头服装跨境电商企业希音的老总聊了一次。希音是从线上对标Zara，现在总销售额已经超过Zara了。它的经验就是，服装款式要多，不是每样东西都要穿一辈子。这个需求尾巴很长。他怎么做的？如何利用信息技术和物流？
希音卖的几乎都是境外产品，境外生意比境内好，但它的生产基地就在佛山周围，供应商就是佛山这一带的中小微企业。我关心的是他怎么把这些企业组织起来给全世界供货，怎么抓到新机会的。
现在看来，企业不能摆开大阵势，兵团作战，而是要有战略性的探索和侦查。谁也不知道未来供求如何。疫情、战争、贸易战，谁也不知道下一个组合怎么组。但是如果你手头上没有信息情报，没有探查，你怎么判断下一个机会？善阵不战要信息，善败不乱也要信息，甚至将来产品和市场怎么退出也要信息。
所以要两头兼顾。
只要工厂还开着，就练平常功夫。这没什么损失，天天练天天有收益，天天替客户在去除浪费。去了浪费（带来的好处），客户和员工、股东分享。这个事一直做，怎么都不会错。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但不确定性不一定都是负面的，也可能是正面的。那些撑不住的企业，其实也是在给别的企业作贡献。他撑不住退出了，市场就腾出来了。
还是那句话，长远看，战争不能把人都给消灭，瘟疫不能让多数人都生病，萧条不会让所有人都失业。但前提是，目前这一段你要挺得过去。
一方面，这要靠你过去多年来一天也未停止修炼的平常功夫。另一方面，作为老总和企业，特别是如果你现在生产还有余力，要探索未来，在练平常功夫的同时，还要练一点非平常功夫。要看看冲浪的视频，从里头领悟。佛山这么多企业如果在这方面多一些触角，可能会给下一阶段的发展创造条件。
【整理】南方日报记者 吴欣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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