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星邦重工，闯入曾被欧美企业垄断的高空作业设备行业，用品质赢得市场。楚天科技，把员工送往德国，开启对标世界的工匠培育赛。三一重工，世界一流工程机械企业，用智能制造与工业互联网加速转型。
今年5月起，著名经济学家、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携手佛山市工商联、南方日报及佛山企业家观察团，走进北京、深圳、青岛、长沙等地探访企业。在长沙，观察团走进星邦重工、楚天科技和三一重工三家代表性的装备制造企业。
同为装备制造业大市，三家规模不一的湘企，在质取市场上给佛山带来哪些启发？本文收录了佛山企业家观察团和周其仁的讨论发言。
“现在反过来佛山应该向外面学习，到这个时候了。”广东欧神诺陶瓷有限公司董事长鲍杰军说。在走访三一重工、楚天科技和星邦重工三家代表性企业后，多位佛山企业家观察到了内地城市后来居上的态势，也被内地企业家敢想敢拼的精气神感染。
从珠三角到长沙的高铁只要3小时，就在这3个小时中，时代的变化悄然而至。相比当年的“孔雀东南飞”，如今劳动力从珠三角回流内陆的趋势渐显。从区域经济发展的空间格局，到每个个体的所思所想，都在发生着变化。
在企业管理上，不断推进企业职业化程度；在生产管理上，努力将精益化生产做到极致；在品质管控上，高度重视对人的投入……在长沙企业的所见所闻，不断撞击着佛山企业家的思想，面对这一内地城市的“赶”甚至“超”，他们也更坚定了对品质的追求。
紧咬品质
为客户争取最好的东西
大部分企业家都经历过市场和品质之间的取舍，是牺牲品质换取一时的市场，还是为了品质做出市场的让步？“品质定力”是对企业家的一种考验，咬牙坚持住了，回报在未来。
何文俊（广东德冠薄膜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副总裁）：相比创新的深圳，长沙更多的是如何把现有的东西做到极致。关于品质，其实大家有好多的想法，但是关键没有专家对这些进行理论层面的提炼。比如说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周其仁提出的“品质定力”，我是第一次听说。我的第一想法是，什么东西可以把它提炼到有定力？我们一般说要战略有定力，肯定在你要做出选择时要对坚定不移坚持的东西才需要定力，如果以这个角度来说“品质定力”应该长在我们脑海或者经常听到才是，但是并没有。我们说重视，但是很多时候又忽略了品质。周其仁教授提出的这个“品质定力”的理论升华，让我们更加坚定对品质的追求和坚持。
在市场和品质之间的取舍问题，我相信每一个企业家都经历过。订单很急，客源很重要，你现在交不出货，这个客人就会丢失，之所以会面临这种选择，首先是我们没有“品质定力”的概念。我们认为顾客是上帝，其实不是的，这句话正确的表达方式“以客户为中心”，而不是上帝。我们应该把最好的东西给他，为他争取，这才是我们正确的企业价值观。正如周其仁教授所说，你短期内为了品质而做出的市场让步，你的竞争对手最终会因为他的低质给你做最大的广告。当我们把品质做得比我们的竞争对手好很多时，他进入市场其实就是给我打广告，甚至他再也没有进入市场的机会。
周建新（佛山市承安铜业有限公司总经理）：我自己给自己的原则是，世界上只有一种正确的情绪，就是冷静。很多企业选择了发展速度而牺牲了质量，我很关心这个问题，因为承安铜业子公司环保公司就是面临这个矛盾。2018年，我们环保公司的订单一直满单，而且很多社会资本进入这个行业，对手更多了。大家都希望短期内抢到更多订单。
我们的技术提升了很多，但专业人才相对短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选择了牺牲发展速度。我们从2018年9月开始，已经暂缓开发省外客户，今年4月以来暂时不主动接触新客户。以已经签约的客户需求为主，服务好每一个客户，建立研发中心，大力发展该领域的技术研发，招募更多人才。公司员工数量，差不多每个季度都以双倍数增长。
我相信坚持品质为先，环保公司和整个承安集团才有长远发展。这些话好像很好听，但坦白说我个人非常痛苦，因为订单很多，但还没有进入盈利阶段。高速发展的时候，其实真正回报是在后期。一边不接订单，一边又还没开始盈利，还要做决策，其实很痛苦。我们只是相信未来会更好，坚持品质，咬牙坚持下去。
人的革命
老员工是企业的宝贵财富
楚天科技批量送员工去德国培训的故事，让佛山企业家震撼。如何有计划地推动工匠精神，让员工拥有德国、日本工人同样的品质意识？佛山企业在数十年的探索中也有了自己的一套方法。
谢建（菱王电梯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楚天科技在企业内部推工匠文化非常值得我们学习，佛山市政府主导推工匠文化、工匠精神，我们企业到现在已经有两个高级工程师获评“大城工匠”，他们非常有自豪感。我们做制造业的需要工匠精神，如果我们能够学到这一招，回去以后在企业内部也有系统地、有计划地推工匠精神和文化，定期评出一些工匠，将会产生极大的影响。比如楚天科技的董事长还把工匠邀请来一起参加我们的交流、座谈，我觉得这个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
李白千（日丰企业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现在强调工匠精神，工匠有几个层面。第一个层面就是熟能生巧，大家都是计件工资，你一个小时做10个就比别人做8个多出两成。第二个是钻研，在这个基础上钻研，通过新的工具改变方法提升效率。这个就是我们现在所需要的工匠。再更高层次，是把过程中的所有实践经验提升到理论水平，这种理论水平，变成体系、文件，让这个体系里面所有人成为工匠，放之四海而皆准，可以复制。这个未来对整个行业、产业的某些工序产生将有很大的影响。从匠人到匠师，打造工匠中的工匠，佛山未来可能在这方面，依托体系和理论，让体系里的人都成工匠。
冯国球（佛山永久纸业制品有限公司董事长）：这次是参观有高端制造也有传统重工业的制造。老板、经理人跟以前的想法都不一样。楚天科技没有看到几千万元的加工设备，但是花了大力气投在“人”上。品质革命首先从人的认知开始。我自己的企业一路发展过来，以前跟员工天天讲要有品质观念，这么多年，观念有提升，但是没有达到要求。我们研究为什么，发现就是意识不到，当意识达不到高度，观念是无法灌输的，所以要把人的思想弄通。我很认同周其仁教授所说的，一个企业的老员工就是你的宝贵财富。所以多年来我们也看重对老员工的待遇提升。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员工队伍，品质革命就只是口号。
去年我们组织厂里五分之一的人、40多人去日本10天，去5家同行企业学习分享，看别人怎么生产，同行也愿意分享，回来以后思想真真正正转变，认知意识改变。100万元不到的成本送这些员工出去，回来相当值得。他们带来的头脑风暴会，对整个企业有很大的启迪，我们现在的生产过程跟日本几乎一模一样。
佛山很多企业做到一定程度，自己都会对标，国内现在很多企业来对标我们，每年有一两百家企业过来参观学习。2010年我们做了超前十年规划，对标日本的同行。所以“品质革命 对标世界”是非常好的课题，问题是要真正要让佛山的企业在思想行动上对标，佛山制造会成为更亮的名片。
点燃激情
推动企业组织变革
星邦重工、楚天科技等企业创始人的冲劲让佛山企业家感慨，他们在满怀创业激情的同时，又能主动对标世界，推动企业走职业化道路，将精益化生产做到极致。面对长沙的追赶，佛山应该如何做呢？
甄荣辉（广东伊之密精密机械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总经理）：对整个管理的提升来说，楚天科技的董事长讲到去学习华为的时候，我很有感触，我们也去华为看过，听过华为的高管讲变革，我没有听说有几个佛山企业敢这样改革，以流程为主导，从组织方面进行改变，这是很难的事情，要打破原来部门的限制，拉动流程，这是很难的事情。华为真的做了，这一定是对整个制造业、对未来很有激情的人做的事情。在佛山很难看到愿意进行深度变革的企业，因为这个事情需要很大的激情、勇气、毅力。怎么敢？这需要我们回去好好思考一下。
鲍杰军（广东欧神诺陶瓷有限公司董事长）：这几天下来，我自己也在想一个问题，我们走了深圳、长沙，自然而然会跟佛山比较。三地的企业家和政府，到底是以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反思自己？我们出去学实际上是为了反思自己以提升自己。从深圳的企业家到长沙的企业家，我们发现现在的差距越来越小，特别是今天在长沙，这些企业家都很有梦想，这很有特点，又有激情。
长沙也是出乎意料，从星邦重工到楚天科技，创始人怀有梦想。我觉得这种梦想家、冒险家，从整个国家来看都是需要的。我们需要企业有梦想、激情，并为此前赴后继。这也是为什么我国这么多年会发展得这么快的原因，实际上就是有一批这样的企业家、梦想家、冒险家在拼搏，从整体的势头来看是滚滚向前的。有的人可能“死”在半途上，但是整个国家在往前走。这让我心潮澎湃。
张伟明（广东星联精密机械有限公司副董事长）：我们这次同行的十几位佛山企业家里有几位二代企业家，我很欣喜能看到佛山二代企业家有这样的素质。传承是佛山企业家接下来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上个世纪80年代创立的民营企业，到如今企业家都有一定年龄了，打下来的江山如何运作？二代接班是首选。对“企二代”我觉得是机会但也有风险，老一辈企业家刻苦耐劳、稳当、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是老一代的特点，不足之处可能是保守一点，冲劲没有那么大，而且很多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企二代”受到很好教育，修身方面要加强，政府组织这样的活动让老一代和二代相互学习，对佛山企业未来有更大的帮助。
谢建：楚天科技的职业化团队建设让我很有感触，从创业初期就自己约束自己、自己给自己定位，普通的家属、亲戚都不能参与企业的一些经营管理，从我的角度来说非常值得学习。我觉得企业发展到最后就是竞争，现在都是人才的竞争，都是职业化程度的竞争、职业化程度越高，企业的竞争力可能就越强。我们看到的企业，比如佛山的美的，这些企业应该说职业化程度非常高，因为我本人也在美的工作过6年，美的职业化团队的建设、职业化精神的打造和传播做得非常不错，这个企业非常有生命力。
吴艳芬（广东美思内衣有限公司董事长）：我们去德国，知道德国怎么样培养蓝领，去日本知道日本很严谨。我也带过20多个人去日本看精益革命的东西，看完了确实有感触，但是回过头来看，我们的系统性不够。我觉得在帮助佛山企业成长过程中，第三方的力量，需要更强大一些。比如我也想改造生产能力，推动智能制造，但是我的见识、身边资源不够的时候，如何有第三方帮助聚集更多的资源，形成一种力量？比如我们刚刚考察了洛可可，它已经来佛山一年多，其实跟我们的设计是非常挂钩的，但是我们也没有得到信息。很多企业，他自己想求变，但怎么样能真正把想变的需求落实，我觉得这也是佛山很多企业进步成长的共同需求。
■其仁夜话
用户才是市场竞争中的最终裁判
周其仁
在调研星邦重工的时候，我发现这家企业有一个宝贝东西，对我的冲击非常大。他们卖的是一辆车，但是属于专业化程度非常高的车，这个车是没有人买的，谁也不会买回去，只会租回去，用完了以后就还给租赁公司，租赁公司跟着项目、跟着产业、跟着需要的东西再租给下一家。我对这个企业的运营想了很久，这个企业是一个难得的案例，他告诉你客户不是你的用户，用的人不是出钱的人，用户是客户的客户，这拐一道弯信息损失了很多，我买一部华为的手机，我就是他的客户也是他的用户。他们这个行当面对的客户全是租赁公司，租赁公司的客户才是真正的用户，用户有权决定买什么款。
所以企业要当心，我们有很多企业真正的最后的产品使用信息，到底能不能到你这里来？有可能中间千山万水、重重阻隔，这个信息一旦存在一点偏差，最后当发生重大变化时，企业真的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因为最后是用户定你的命运。
对于我们在座的各位来说要注意，客户不一定是用户，决定产品最后命运的是用户。如果客户和用户之间拐好多道，这个信息怎么收集？这是很大的问题。对于星邦重工，它的研发人员自己是否上过40米高空作业台？是否跟上过40米的员工做过交流？是否跟招聘员工的HR谈过话？作家采风也要到现场去采，否则怎么会有灵感。这个是非常需要当心的事。手里没有最后用户的信息，你要当心。
华为讲以客户为中心，因为华为到目前为止很多产品的客户就是用户。我们多数人喊客户为中心，但是我们都会自觉不自觉地看对手，对手一动，我们马上就动，我们不理解什么叫竞争对手，他跟你争什么？争用户，我们是在用户面前争宠，如果你不懂用户，你只懂对手，他一动，你马上跟着动，如果他是低水平，就把你带到低水平。
因为我们偏离了竞争当中谁是竞争最后的裁判问题，是用户。我们通常很多精力都花在竞争对手身上、经销上，经销不见得接触到最后的用户，这是我在星邦重工受到的冲击。如果我对用户的理解高于对手，我用不着去看竞争对手。以客户为中心，这个话很简单，但是不容易掌握。
我们现在只有供应链的概念，没有用户链的概念。商业世界是人人给别人服务，我买你设备是用你的设备给他服务，他买这个服务是给下一家服务，你看到几层了？渗透到几层了？一层一层往下渗透。上面渗透一层，你渗透两层，下面客户、客户的客户、客户的客户的客户，你渗透三层，竞争力就在这个地方。所以供应链管理是一条，用户链是另外一条，商业世界是都连在一起的。
◇往期报道请见：
【策划】胡智勇 何又华
【统筹】林焕辉 叶洁纯
【撰文】林东云 熊程 叶洁纯
【摄影】李嘉欣（除特别署名外）
【来源】南方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