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以来，珠三角掀起了一股“设计”热潮。从佛山、广州再到珠海，三地相继举行了不同主题的设计周。

在设计的众多领域中，工业设计被称为制造业的“孪生兄弟”。美国某机构的一项调查曾显示，企业在工业设计上每投入1美元，其销售收入将增加1500美元。于广东这座制造业大市而言，越来越多城市走在了竞逐工业设计产业的新跑道上，佛山正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鲜为人知的是，20多年前，正是美的一场涉嫌抄袭的官司，为佛山带来了全国首家民营资本投资的工业设计企业，也点燃了佛山工业设计的产业之火。

20多年后的今天，佛山不仅诞生了广东省首个以工业设计为主题的省区共建园区，吸纳了8000多名设计师的广东工业设计城，还聚集了一大批国家级、省级工业设计中心，两者总量分别位居全省第三，仅次于深圳、广州。

从一场涉嫌抄袭的官司，到成为具有全国影响力的工业设计产业集聚地。近30年的时间内，这不仅是佛山工业设计走过的变迁之路，更是佛山制造走向创造的升级之路。

“黄埔军校”

中国首家民营工业设计企业的“浮与沉”

业内人士都知道，在广东工业设计领域中，有着两大“黄埔军校”。一家是广州美术学院，还有一家正是地处佛山的美的。

深耕家电业的美的，布局工业设计源于一场官司。1995年，美的被日本三洋公司告上了法庭。三洋控告美的生产的立柜式空调在外观上仿造其产品，构成侵权。最终，美的选择通过庭外谈判和解，还要向三洋支付数百万元作为继续生产该型号空调的代价。

这件事强烈地刺痛了美的。同年，美的便创立了自己的工业设计部门。两年后，在事业部改制下，美的成立独立核算的工业设计公司。这是全国第一家由民营企业投资组建的工业设计公司。

以此为标志，佛山成为国内最早出现工业设计的城市之一。彼时国内的工业设计起步仅十余年。1984年，从德国留学归来的柳冠中创建了中国第一个“工业设计系”，此举被认为是国内工业设计的开端。

先发优势下，美的工业设计公司吸引到了国内最早一批工业设计人才。1997年，土生土长于佛山市禅城区的高展辉，从国内最早一批设有工业设计系的理工学院——湖南大学毕业后，进入了美的工业设计公司。

3年后，同样从湖南大学毕业的罗辉（化名）也加入了美的工业设计公司。“在2002年以前，国内企业对于工业设计的意识相对比较薄弱，一般是行业的头部企业会比较重视。”如今依然在美的工作的罗辉回忆道。

当时，美的工业设计公司以服务美的业务为主。1996年美的三大领域的产品有了自主知识产权。此后，美的两款电风扇产品在设计上进行创新，创下了1.8亿元的销售佳绩。

为了保持团队的创新活力，从2002年开始，美的工业设计公司也开始涉及非家电类产品的外部业务。同期，国内的工业设计企业开始增多。美的工业设计公司早年工作人员回忆，当时已明显感受到了竞争的加剧。其中在佛山，主要的竞争正是来自“美的系”工业设计企业的涌现。

在2001—2003年间，一批美的工业设计公司成员陆续离开美的，在外自立门户：余洁离开美的后在顺德创建朗玛设计；老柏强、伍尚强、杨伟强在顺德创办潜龙设计；陈刚昭离开美的后在顺德创办了青鸟设计；高展辉辞职后在禅城创办柏飞特设计。

佛山的工业设计产业也因此迎来了第一个发展的小高潮，10余家工业设计公司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从此奠定了以佛山、上海、北京、广州、深圳早期支撑中国工业设计发展基础的五极格局。”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徐清涛曾如是总结。

工业设计公司的增多，且服务差异不明显下，当时国内工业设计公司一度陷入了“价格战”。一位业内人士介绍，同样的一个产品外观设计项目，在2001年能有10多万元的价位合作，到了2005年时价位仅为2万元。

多重压力下，完全市场化经营的美的工业设计公司在2005—2006年一度出现亏损。虽然该公司在2007年经过管理变革后迅速扭亏为盈，但美的集团为了更好地发挥工业设计的作用，在2008年把美的工业设计公司正式合并到厨电事业部中。

自此，中国首家民营资本投资的工业设计公司在法人意义上的“寿命”正式终止。

十年蝶变

一座“城”与一个产业的崛起

但对佛山工业设计产业而言，一切才刚刚开始。

2008年金融危机的爆发，唤醒了大批制造业企业对于工业设计的需求意识。当时随着海外订单的萎缩，不少出口企业被迫转向内销市场，创立自己的品牌。产品设计成为其必须直面的问题，当地产业亟需向“微笑曲线”两端更高附加值的环节延伸。“就连普通的小塑胶厂都深知工业设计的重要性，市场需求量骤增。”顺德工业设计协会副会长、宏翼设计创始人卢刚亮说。

早年诞生了美的工业设计公司的顺德区，其工业设计产业明显领跑于佛山五区。当地官员在走访调研了全国几个创意设计园区后，深圳工业设计的蓬勃发展让北滘镇的干部大受启发。“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2009年1月，由一个废弃毛纺厂改造而成的顺德工业设计园正式成立。这一举动引起了省政府的关注。当年9月，广东省经济与信息化委员会和顺德区政府签约共建，这也是全国首个以工业设计为主题的“省区共建”园区，如今赫赫有名的广东工业设计城。

依托广东工业设计城，佛山工业设计产业步入快速发展的“黄金十年”。

以广东工业设计城为平台，佛山引入了大批外来的工业设计企业。最早是“深圳派”。2009年，为了推动园区的集聚，当地政府瞄准珠江东岸的深圳，加大力度招商引资，心雷、浪尖、嘉兰图、同天等一批深圳企业作为先导进驻园区。

在深圳设计力量的带动下，宏翼、永爱、六维空间、和壹、方块、斗禾、计客等一大批本土设计力量相继在广东工业设计城涌现。到了近年，“国际派”力量开始进入，德、日、韩等十多个国家的设计大师及团队资源先后进驻广东工业设计城。

与此同时，广东工业设计城主动开辟引才聚才的通道。2012年，广东工业设计城主动对接广州大学城相关高校，吸引了一大批设计师和创业团队进驻。而顺德区政府在设计城创办的广东顺德创新设计研究院，更是首开了全国研究生联合培养之先河，累计培养2500多名研究生。

据统计，目前广东工业设计城已聚集设计研发人员8345人，吸引国内外设计企业279家，被国家工信部等授予“国家级工业设计示范基地”称号。十年间，从无到有，一跃成为全国工业设计的高地。

广东工业设计的出现不仅带来空间的聚变，资源的集聚，更重要的是对于佛山工业设计产业链格局的重构。

早年的佛山的工业设计大多停留在外观设计。但随着广东工业设计城内大批企业的涌现，与企业间的合作开始走向更深层次的研发设计乃至品牌设计。

从2016年开始，方块设计与顺德家电龙头万和开展深度合作。方块设计总经理陈维滔介绍，方块从燃热开始，将万和整个产品线的形象进行重新梳理设计，最近上市的一款产品，两个月内销售高达30万台。

以顺德为主阵地，佛山各区工业设计产业发展提速。在南海，2018年4月，洛可可洛克佛山城市设计中心宣布落户。这是工业设计领军企业洛可可创新设计集团布局的国内第二个、标杆性城市设计中心，洛客平台聚集全球100万创造者、4万多名专业设计师。

在禅城，以工业设计赋能陶瓷产业为主线，当地推动“设计+”向不锈钢、针织等传统产业延伸，柳冠中团队更是在去年宣布进驻禅城。

“佛山工业设计蓬勃发展的过程中，也是设计加快与不同行业结合的过程。”佛山市工业设计学会理事长高展辉表示，工业设计与不同产业的结合存在快慢，从家电起步，如今工业设计正在佛山多个行业“开花”。

从“城”到“场”

打造工业设计高地的佛山雄心

历经“黄金十年”，佛山的工业设计正步入一个新阶段。

国家级、省级工业设计中心的数量是考察一个地区工业设计实力的重要指标。2019年，佛山在这两项指标上实现了重大突破。

早在2019年以前，佛山仅有一家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以及11家省级工业设计中心。但在2019年的评定中，佛山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增至4家，省级工业设计中心增至28家，两类工业设计中心数量增长均呈现井喷。

佛山工业设计产业的快速发展的同时，一批佛山工业设计企业率先闯出了一条从为制造业做“嫁衣”向原创设计缔造者进化的路径。

卢刚亮所创立的宏翼设计，早年也与其他佛山工业设计企业相似，以承接本地制造业产品设计订单为主，但始终受制于人，导致公司产值一直做不大。

近年电商等国内“互联网+”新业态对传统制造业带来新冲击，早年间横亘在设计师与消费者之间的高墙被瞬间击穿。彼时，卢刚亮设计的一款便携式干衣器，虽获得了不少设计大奖。但在出售这个设计时却应者寥寥，有制造企业甚至认为其价值最高不过3万元。

在遭遇难觅识货之人的困境下，卢刚亮一咬牙决定自己生产出这个产品。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款便携式干衣器主推网络后很快成为爆款，至今累计总销售达50万台，利润1500万元以上。

尝到“甜头”后，卢刚亮成立了一个名为卡蛙的产品孵化平台，专门用于自主品牌产品设计研发和生产销售。至今已成功孵化4个家电自主品牌、10个产品品类，打造出50个原创爆款。公司目前拥有9家成员企业和近1万平方米的制造基地，员工合计超过300人，今年营收预计将达3亿元，成为当地小家电行业的一支新力军。

“未来设计企业会陆续参与到价值链的重组，设计创新价值会大于制造、销售的价值。”卢刚亮表示，近年来公司的业绩每年都翻番，这种增速未来可能还会持续3—5年。

卢刚亮的案例只是佛山设计驱动制造业创新的一个典型。数据显示，目前仅广东工业设计城已有40多家设计企业注册了自主品牌，每年研发出100余款创新设计产品，成为全省最大的原创设计孵化基地之一。

广州美术学院设计学院原院长、广东省工业设计协会副会长童慧明认为，随着设计企业往下游制造环节延伸，一批由“设计驱动型品牌”将会在佛山崛起。

“无形之手”也在为这样的产业蝶变创造条件。自去年至今，南海区与顺德区均相继颁布了扶持辖区内工业设计产业的相关政策，发布各自打造设计之都的发展路线图。

在全市层面，今年下半年，佛山市一个月内连续发布三份以推动工业设计发展为主题的政策文件。其中《佛山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关于加快工业设计发展的指导意见》中明确提出，要将佛山打造成工业设计与制造业融合发展创新区，力争2022年，全市工业设计收入达到30亿，带动制造业产值新增3000亿元以上。

业界对这样的佛山也投以更高的期许。“佛山不应该只是设计师和设计公司的聚集地，还要成为一个整合上下游产业链的创新中心。”中国工业设计协会常务副会长赵卫国说。

【撰文】叶洁纯 罗湛贤 林东云 王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