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元宵佳节的佛山传统民俗活动“行通济 无闭翳”,当天吸引近80万人次参与。在短时间内,大家完成了一场自发的、有秩序的民俗活动奇迹。浩浩荡荡的人群、金光闪闪的风车、一张张笑脸被定格在央视,向全国观众传递出独特的佛山式全民狂欢的画面。
手持风车、提生菜包、从北向南迈过通济桥“九出十三归”的台阶,共同的祈愿、丰富的仪式和具象的符号,承载着新老佛山人对美好生活的祈愿,成为每个个体在身份认同和文化记忆层面的再一次确认。
事实上,不只是“行通济 无闭翳”,一年365天,佛山式的集体狂欢还有很多。以实业著称的佛山,还是一个爱狂欢、懂释放、内生力强劲的佛山,正以强劲的内生动力不断前行。

集体节庆聚会密度频次比肩一线城市
一年365天,总有一些理由可以让佛山人自发地狂欢。正月十五、十六与家人朋友一起开开心心走过通济桥,祈福“行通济 无闭翳”,尽管从留财(菜)的角度说,最好把手上提的两棵生菜带回家,但这并不妨碍过了桥的人们,大家会聚在生菜池旁,奋力地扔出生菜,亦或是从旁观摩别人扔生菜。那美丽的抛物线,扔出了狂欢与释放的力量,不自觉间感染着周围的人。
其实还不只是通济桥,北帝诞、佛山秋色巡游等民俗文化活动一直延续至今,上演了更多花样的“城市狂欢”,每场狂欢中的空间路线清晰、仪式感极强、节庆符号独特。佛山人亲切地把其中的五个大型民俗活动总结为“五个金蛋”——关帝诞、北帝诞、塔坡诞、孔子诞、华光诞等。
以“三月三”拜北帝为例,人们争先恐后前往祖庙,请求“观音娘娘”玉净瓶中赐福圣水;到端午节,佛山多地会举行扒龙舟,荷尔蒙劲爆的速度与激情,会吸引众多市民争相围观喝彩;“六月六”塔坡诞,随着一声“起水喽”,人们会有序地进入塔坡古庙敬香,颇具仪式感地传递从塔坡古井里打上来的“圣水”,祈愿“洗过塔坡水,顺风又顺水”;到11月初的秋色巡游,30多万名市民会提前站好位置一览“六色”之美;再加上从2010年禅城区政府开始主推的“岭南年俗欢乐节”系列活动,延续至今的佛山民俗文化活动,像一场又一场的城市狂欢,几乎贯穿一年365天。统计下来,仅佛山禅城,全年就有500多场次。
计算下来,平均每天的活动有1.36场,活动密度和频率比肩一线城市。同时,佛山每一次的集体节庆狂欢,总会以不断刷新的公众参与数据和有互动、有趣味的庆祝环节,令大家印象深刻。
回望历史,佛山人爱过节、爱狂欢的传统,要从明清时期开始说起。佛山人在造节日方面有着独特的心得。资料显示,作为天下“四大聚”的佛山古镇,每年都会举办各类神诞赛会、春秋二祭、各手工业行当的“师傅诞”、民间岁时祈福节庆等接连不断的公共活动。林林总总的“草根节日”,都会有四方行业商贾竞相资助。佛山式狂欢的多彩多姿与规模之大,有着佛山人“迎赛无虚日”之说。爱过节、爱狂欢,“佛山为甚”。
这一场又一场的狂欢,并不是高大上的仪式或者某一类人群的专属。相反,这些活动恰恰以其公共性和草根性带来民间的广泛参与。而这些充满了仪式感和互动性的公共活动,如一个巨无霸的容器,从历史一路走到今天,祈福、祈愿的美好心愿一以贯之。同时,参与其中的民众们,可以将所有的压力困惑、开心与不开心,尽情地抛出来。

凝聚精神品格建构一座城市的文化气质
释放的背后其实是凝聚。
佛山古镇在清代最为繁华,荣膺国内四大名镇之首。冶铸业、纺织业、制陶业三大主业以及中成药为佛山古镇的主要行业,这些制造行业输出的不只是巨大的产业服务力,它们在参与制造城市大狂欢中同样功不可没。
清人屈大均在《广东新语》中记载“佛山之冶遍天下”,并非言过其实。这个行业的产业链条非常健全而精细。在岭南天地祖庙大街的“酒行商会”,是冶铸业铁线行的祖师庙,而炒铁行的祖师庙则在新安街的国公古庙,铸造业则奉石公太尉、陶冶先师为祖师,祖师庙是“太尉庙”……一个铸造业细分出不同的分支,行业内崇拜祖师的师傅诞等公共活动成倍增加。
在缺少大众娱乐的年代,佛山人通过行业神诞赛会节庆,找到了集体狂欢的理由,更展示出了行业的实力,强化了行业的凝聚力。纺织业同样如此,各分支领域诸多祖师神诞的公共仪式,展示属于这个行业的荣光之时,一再强化尊师重道、手工技艺至上的行业精神。这些行业信条还被民间演绎成一场场全民的狂欢。
史料记载,乾隆18年的六月初六,赶上普君神诞,大戏要唱上整整一个月,在普君墟设商铺的东主们要依次出资请戏。同年的秋天八月望日,“行者如海,立者如山,柚灯纱笼,沿途较映,直尽三鼓”。这里记录的佛山人为庆祝丰收、比拼技艺的盛会,就是佛山秋色。
在几大主体行业之外,佛山还衍生出上百个其他大大小小的“狂欢服务业”。服务这些民俗活动的金花、顾绣、染纸等行业由此兴旺发达,而在这些公共活动中,舞龙舞狮、武术、狮头扎作、灯色、八音锣鼓、龙舟、戏剧曲艺等一大批民间工艺行当蓬勃发展,祈福民间风俗婚嫁喜庆的花轿、门神、年花、剪纸、漆器等一批民间工艺,同样获得了产业化的生存发展空间。
佛山由此实现了从一座渔村到商业巨镇的变迁,繁盛时期吸引二十四省会馆驻扎,而这座城市能够在诸多外来人口之间、各行各业之间达成一定程度的共识,形成一定的城市文化心理认同,一场场狂欢居功至伟。
佛山式狂欢的公共属性首先凸显的是人们心中共同的祈福文化,更有英雄不问出处、坚守行业发展的行业精神融入其中。这就意味着,不论参与者的祖籍在哪里,从事于哪个行业,日常的职业身份是什么,只要参与进狂欢,就可以成为城市文化和行业文化构建者中的一员。
师傅诞里万人空巷看大戏的热闹、行通济旋转闪烁的风车、生菜池边抛出的美丽弧线、北帝诞拥在祖庙门口的兴奋劲儿,都是一代又一代佛山人挥之不去的公共记忆,凝聚起这座城市既草根又包容的城市品格。至此,一座移民城市、工商业城市的精神价值建构悄然完成。

传承历史基因草根力量迸发强大动力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清代手工业重镇佛山的冶铸业、纺织业、制陶业三大主业以及中成药等支柱产业,与改革开放后佛山工业镇时期的“四朵金花”有着较高的重合度。
改革开放后,陶瓷、不锈钢、纺织、童装等成为禅城产业的“四朵金花”,专业镇经济乘着现代机器大工业生产的“东风”,在历经200年后,再次改写这些产业的世界版图,释放出佛山制造的新生力量。
从产业角度讲,“佛地以工商立市”,城市狂欢铸造了属于岭南地域文化的独特产业基因。于狂欢中,佛山找到了融会贯通于农耕文明、工业发展与商业社会之间的价值密码,而这些关乎精神价值层面的东西,潜移默化地融入到一代又一代佛山人的血脉当中,于无形中左右着人们的思维和行为方式。
正因为此,开放、求实、草根、内生力,与改革开放后佛山一直坚守制造业、坚守内生发展的精神内涵,遥相呼应。
乾隆年间的《佛山忠义乡志》地图中,佛山城市形态中的一个显著特点是没有城门、没有城墙,而只有城门桥。佛山历史上花钱修堤、修河道多次,但却始终不去修筑城墙。不设防即开放,而这种开放正是建立在城市自信基础上的开放兼容。改革开放后,佛山吸引全国各地人才“孔雀东南飞”,户籍人口与外来人口,共同继续着佛山制造业的辉煌与城市的传奇。

“佛山既不是特区,也不是省会城市,还不是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和产业重点发展的地方。佛山过去40年的发展凭借的是市场经济、草根力量,一点点演化发展出来的。但草根力量改变了佛山,这种模式需要一代一代人坚守实业、坚守内生、坚守市场,就像愚公移山一样,这是最不容易的。”这是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员张燕生接受南方日报专访时的观点。佛山没有显赫的城市地位,但这并不影响它在自行发展过程中不断积蓄经济实力,更不影响它所代表的发展模式和启示意义。
267年前,也就是清乾隆17年,从佛山走出去的陈炎宗,辞京官归广州,继而为佛山镇做“志”。佛山作为一个乡邑之地,为何能吸引他为“一乡之事”做志?他在《佛山忠义乡志》开篇序言中,开宗明义。他的回答是,在周览佛山二十五铺的丰繁、观尽汾江石云的秀丽后,下决心要成书以备稽考,因为“况粤之佛山镇,为岭以南一都会耶。井疆广袤,几与邑埒”。
自古以来,这种坚守与内生动力所造就的属于草根的繁华,正是200年来让学者们为之着迷的重要因素。
张燕生说,改革开放之初,佛山的“养孩子”模式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己的孩子从小养大,也就是通过发展内生性的中小型与民营企业,从制造业的低端一步步往上走。这就突破了“代工”领养孩子的局限,形成独立自主发展的模式。
在关键节点上,佛山民间的草根力量同样迸发出强大的自发动力。佛山这个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超2万亿元的制造业大市,在21世纪的第二个10年里,率先破解经济发展与生态发展的平衡难题,“这里有佛山绿色发展的独特模式。民营企业的活力,自我纠正问题的内生动力强劲,整个城市在产业绿色发展方面转型的内生动力,来自全社会。”国家行政学院中国生态文明研究中心主任张孝德,把佛山绿色发展的经验同样聚焦在“内生动力”上。
无论是外部经济环境的冷暖变化,还是凤凰涅槃、自我革命的拐点,那股强大的力量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草根性的内生力,它推动佛山走出了一条自己的路。
【来源】南方日报
【记者】阎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