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吃货著称的广州人,小时候最害怕“一道菜”
——藤条焖猪肉
今天要说的故事,和藤条有关。
事实上,藤条除了用来收拾熊孩子,还是一种优良的编织材料,用藤条编织而成的物品,被称作“藤器”。

清晨,广州西关,寻常巷陌。
“滑……”——两扇铁艺百叶门从下至上被缓缓拉开,嫦姨高举双手,踮起脚尖,把门锁固定好。
太阳照常升起,“嫦记藤器”准点开张。
嫦姨蹲坐在铺头的小板凳上,在她的面前,摆放着两个旧得不像样的家具:一个不到半米宽的折叠木桌,一个堆放杂物的简陋立柜。
嫦姨每天猫在这个方寸之地做工,从早上9点坐到晚上11点半。有路人询价,她才会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脸,一双圆圆的眼睛笑眯眯地看着你。

嫦姨和她的方寸之地
这个狭窄的办公区域,是店里唯一可以落脚的地方。
25㎡的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地板、墙上、天花……藤条编织而成的椅子,以一种野蛮的方式堆叠在一起。

嫦姨早已习惯24小时与藤器作伴。
她像一个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的乐手,藤器化作跳动的音符,像一曲恋歌飘荡在她的四周,牵动着她的思绪。
乐手不会谱写重复的旋律,嫦姨做的藤器也没有重样的。藤器因编织方式和难易程度的不同,有竖条、菱形、菊花等各种图案,总有一款会被有心人买走,成为家的一部分。

这些尖货也不都是嫦姨的杰作。
嫦姨的丈夫辉哥,也是藤器专家,技艺和嫦姨不分伯仲。
与总是微笑示人的嫦姨不同,性格内敛的辉哥话很少,行踪也很神秘。多数时候他光着膀子在二楼的卧室做工,来往的熟客也不常能看见他的身影。
辉哥还负责跑腿。
每当接到外面客人的订单,辉哥麻溜地套上一件汗衫,哒哒哒地踩着楼梯下楼,和嫦姨说一声“订货”,便倏地出门而去。

“嫦记藤器”店开了多久呢?
嫦姨说,开店的时候还没结婚,一转眼儿子都25岁了。
1969年,嫦姨出生在佛山南海的白沙村,一座专门做藤器的村子,辉哥的妈妈也是这个村子里的女工。

被称为“南海特产”的藤编
在父母的撮合下,二十岁出头的嫦姨坐上了开往广州西关的大巴车,见到了二十岁出头的辉哥。
广佛情缘一线牵,辉哥和嫦姨当年属于闪婚。同为藤匠的他们,喜得人生新身份——夫妻。
藤匠结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藤器店。“嫦姨藤器”开业当天,鞭炮声传遍小巷,街里街坊争相祝贺,一个熟客亲手雕刻了门牌赠予新人,给足了场面。

广州夏季漫长,在那个空调还没有普及的年代,嫦姨的店可是家具行业的香饽饽。
那个年代,嫦姨藤器的名号响彻西关,很多老西关都来她家定制藤席、藤椅,他们当中有些人变成了熟客,至今都会来店里帮衬。

回忆往昔,有个顾客至今让嫦姨印象深刻。
一天, 一位80多岁的老人提着一卷藤席,请求嫦姨修补。
嫦姨接过藤席,摊开,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整个席子全是破洞!
嫦姨婉拒这位老人,劝他不要浪费时间。老人先是沉默了一会儿,两眼定定地看着嫦姨,声音开始颤抖:
“这张席子是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现在他不在人世了……你要多少钱我都给……”
“他们都说你是唯一一家还做这个生意的,除了你我找不到别人……”
八旬老人弯着腰,仿佛在恳求,那个瞬间,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嫦姨的心头
——原来,她修补的不仅仅是一件件家具,还有一段段回不去的人生往事。

来自熟客的亲笔题字
藤席睡久了,就有了体温。藤椅坐久了,会留下坐痕。
阿婆喜欢坐在藤椅上晒太阳
阿公习惯坐在藤凳上沏茶
孩童在藤席上眯着眼睡得正甜……
这是属于谁和谁的西关记忆、似水流年。
家具不是冰冷的物品,它承载着温情和爱,陪主人度过难忘的时光。

嫦姨藤器,是整个西关最后一家做藤器的店。
21世纪后,随着电器的普及和家具制造业的发展,藤器市场迅速萎缩,变成一个小众且怀旧的市场。
光顾嫦姨生意的几乎都是熟客,绝大多数都是退休老人。订单从过去的订购为主,变成了如今修补为主,符合老年人“东西坏了可以修”的思想。
“我修过最老的一床藤席是个传家宝,超过100岁。”嫦姨说,她清晰地记得,那张凉席的背后用毛笔写着一行字:于1922年永汉百货。

藤器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那个时候的人们暑天都用藤席睡觉。
自古以来,岭南就诞生过非常多藤匠,他们制作的藤器不仅在岭南十分畅销,还被卖到北方各地。
嫦姨出生的佛山南海白沙村,隶属于著名的藤器之乡“黄岐”,说这里是岭南藤器的发端都不为过。

关于藤编的书册
可惜的是,现在村子里还在坚持做藤器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人为了谋生选择改行,子女也不愿继承家传,这个民间手艺在历史的大浪淘沙中被逐渐抹去。
“没人会干吃力不讨好的事。”嫦姨苦笑道,做藤器十年复一日,每天一坐就是数个小时,一不小心还会割破手。
“做这行冻不死,但也不能大富大贵。”一把做工精良的藤椅,定价也就几百块,顾客一般还会杀杀价。

在藤器堆里长大的嫦姨,6岁便开始做父母的小帮手,从她拿起藤条的那刻起,至今已整整40年。
40年,换作别人都可以退休了。
嫦姨却说:“只要有客人来,我就会做下去,做到做不动的那天。”

每天和藤器共处一室,嫦姨渐渐发现,日子和藤子总有些共同之处。
藤器经久耐用,日子久过不厌。这平淡如水的生活,就如这家藤器小店,是浮华闹市中的一席清凉之地。
是生活,也是爱情。嫦姨和辉哥,因藤器结缘,以藤器谋生,一横一竖,一经一纬,编织两个遗世藤匠的浪漫。

这个世界好像都在往前跑,你追我,我追你,谁也不肯让着谁。
“我们做的这个东西,总有一天会被大家遗忘的。”
说这话的嫦姨,眼里竟没有一丝悲伤。我猜,她一定读懂了人生。
【来源 i广州】
【编辑 邓菲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