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百年来，中国的绘画发展始终围绕着“传统”和“创新”两个主题。几代艺术家和理论家为中国画的变革做出了无数探索和努力。其中20世纪初在广东产生的“岭南画派”是推动中国革新的主力之一。香港深受岭南文化的影响，有黄般若、赵浩公等老一辈国画大师。

由于历史原因，香港成为东西方文化交汇、碰撞的最前沿。面对当代社会、国际环境以及不断发展的当代艺术，为了让中国画跟上时代并确立文化身份的认同，上世纪60年代，香港涌现了以吕寿琨、刘国松为代表的致力于“中国画现代化”的一批艺术家。他们立足自身扎实的传统中国画素养，同时反思一味追随西方现代艺术思潮与流行画风的不当做法。一方面打开了“笔墨”对于中国画创作的桎梏，强调自由创作，万物皆可为笔，并在主题、构图、技法上不断做出新的尝试；另一方面，在艺术观念上也做出了自己的理解和探索。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香港的水墨艺术得以蓬勃发展。

作为吕寿琨先生的学生，生于东莞长于香港的王无邪先生亦是香港水墨艺术的代表艺术家之一。王无邪自幼随父母到香港，接受的多为英式教育。早年喜好文学，立志成为诗人。后与友人合办的诗刊《诗朵》受挫，开始自学绘画。在进入香港美专之后，因为对于传统中国文化的喜爱，由西画而转到吕寿琨先生门下学习中国画。吕寿琨先生不仅将传统中国画的笔墨技法和绘画理念教授给王无邪，还教导他要自主自立，不断创新。这为日后王无邪的艺术创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王无邪漂泊的人生经历使得他的艺术呈现出十分鲜明的阶段性。王无邪学画之初以自学为主，所以他早期的作品一方面以实验性创作为主，另一方面，他跟随吕寿琨先生学习中国画，用水墨作为媒介创作。比如他于1958年创作的《家居》《竹战（麻将）》用平面化的抽象形式来表达日常生活中的内容。王无邪也尝试将抽象与水墨二者结合。在1961年的《海阔天空》中，画面中用相互盘结的线条形成一个抽象的图形，配合四周随图形流动的墨迹，如同混沌初开一般。同时在右上角题写有“海阔天空，不知南北，梦醒之间，有我无我”，作品整体展现了初到美国留学时王无邪先生复杂的心理状态。

王无邪毕业后回国从事设计领域的教学和研究工作，他开始有意识地在作品中运用设计元素和技法。后来他回忆道，当时的创作深受波普艺术和极简主义艺术的影响。这一时期，他创作的最为典型的作品为《天问》系列，主题取自屈原长诗，画面用直线、斜线、圆圈等线条将画面分割成不同的空间，再以英文字母、汉字、象形文字、数学符号、标点符号以及一些抽象符号日月、太极等来填充这些空间。同时，在笔墨绘画的同时增添了拼贴的技法在其中。结合屈原在长诗中所表达出的对于传统观念的大胆怀疑，以及追求真理的探索精神，就不难理解王无邪作品《天问》中各种符号所代表的含义，以及作品整体所呈现出的质疑传统，勇于探索的精神。

在艺术技法和观念逐渐成熟之际，王无邪觉得文化身份的认同感日益缺乏，他开始大量向传统中国画学习。如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郭熙的《早春图》，还有董源、巨然、李唐、马远等人的作品，王无邪都临摹过。他还常常读古代画论如《林泉高致》《石涛画语录》等，所谓明其理而阅其画作，这使得王无邪对水墨的理解更进了一步。同时，传统中国画大家们的作品也让王无邪进一步增强了对中国文化的信念，确立了今后创作的源头和根基。

从1975年的《宏视》系列开始，王无邪的作品中就展现出一种极其细腻而且成熟的传统中国画笔法，并在画面中融入设计的元素。在1977年的《迭思》一作中，在传统山水构图的正中，王无邪打开了一扇长方形的“窗”，在窗里又有一幅完整的山水。在传统中国画中，许多室内的场景往往会出现一扇屏风上有一幅完整的山水画，来展示作者的绘画技巧和情操。而在王无邪的作品之中，这扇“屏风”来到了室外，使得山水回归到山水之中。1978年的《云序》则将空间的层叠和分割等设计技法运用到绘画中，单看每一个部分都是传统中国画中的常见之景，但整体则如“华容道”散开的拼图一般，“破坏”了观看惯性，使得每一个专注于画面上的观看者，迫切地想要找到画面各个部分之间的联系，希望把它恢复成完整的样子。1985年，王无邪辞去香港理工大学的教职，前往美国定居。在美国定居的10年里，没有了俗世打扰，王无邪有了充足的时间专心创作。他所居住的地方就在纽约附近，能够第一时间观察到当代艺术的最新发展。10年中，他的作品主题多以水为主，作品承接了之前细腻的中国画笔法，创作了《抒怀》系列、《澄怀》系列、《幽怀》系列以及《湖光》系列，一方面表达了其隐居的宁静心情，另一方面，也是王无邪寄情于水表达游子思国思乡的情感。

历经10年旅居，回到家乡的王无邪感叹家乡的变迁，香港已变成了一座高楼林立、人口密度比纽约还要高的现代都市。于是，王无邪创作主题由山水转向都市。期间，他的代表作《城梦》系列，是他对都市主题的探索，也是其艺术创作的又一个新的起点。将《城梦》系列与《心壑之八》并置一起观看，可以看出，层叠的几何图形是人造城市的象征，而右上角隐匿在城市之下的是自然的山水。从整体面积比例和构图看，画面传递出一种人类征服自然，而自然已消失殆尽的状态。这体现了王无邪对城市和现代化的反思。2006年，借香港艺术馆举办其个展之机，王无邪开始梳理和总结他的艺术，此后的作品则更多开始脱离表象回归内心，展现更多的思想性内容。

王无邪回顾其艺术生涯，表示“我早年醉心写作，总觉得自己本质上是文人，但我不强调我的画作是文人画。我在美国学过设计，在香港教过设计多年，更出版过设计理论专书，所以我很注重层次分明的理性化思考。文学是情，设计作理，传统立骨，现代显貌，大概代表了我之为我。”

人物名片

王无邪

广东东莞人，1936年生于东莞虎门太平，1949年后移居香港。1956年自习绘画，参加香港美术会年展。1958年随吕寿琨习水墨画，同年与友人创立现代文学美术协会，出版《新思潮》双月刊。1960年主持第一届香港国际绘画沙龙。1961年至1965年赴美攻读艺术课程。返港后曾在香港中文大学校外进修部担任美术与设计课程，并在香港博物馆任助理馆长6年。现任香港理工大学设计系首席讲师。其水墨画作品在香港及世界各地展出。其绘画艺术创作融贯中西，兼设计和文学意味。其技法源自中国传统，并以中国传统艺术精神为指向；造型与意念受西方学派影响，情感带有诗的狂热；而他理性的一面显示出他对于设计的研究，有助于对画面视觉元素的处理。

【撰文】龚艺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