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日下午,韦力在莞城市民广场西正厅开展第106期文化周末大讲坛。据悉,本期文化周末大讲坛由莞城文化周末工程办公室、莞城图书馆主办。大讲坛现场,韦力引经据典,趣谈古籍收藏,以及四处走访藏书楼经历等,分享他的“书式生活”,并与观众互动。值得一提的是,莞城图书馆亦为此推出“馆藏韦力著作推介”,展出韦力著作的《古书收藏》《古书之爱》《芝兰斋书跋》等30多种图书,供广大读者翻阅。

谈藏书
要买具有独特性的书
作为爱书人,首要做的事情就是“觅书”。“在这里,跟大家讲一讲我珍爱的几本有故事性或者典型性的书。”韦力介绍,西夏文留下来的特别少,市面上的西夏文佛经有九成是仿真品。他却在某次拍卖会上“捡漏”,发现了西夏文真迹,且这部西夏古籍为罕见的套色版。韦力感叹:“买书就要买特别性与它的震撼性。”
“有些书甚至在流传过程中具备了特殊的标本意义,比如《和陶诗》。”韦力谈到,苏东坡当年被贬到海南,只带了《陶渊明集》。苏轼对照陶渊明的诗逐首唱和,重新写了214首诗,著成《和陶诗》。这是中国第一部和诗的单行本或者全集。
清代藏书家翁方纲得到《和陶诗》后,每到苏东坡生日,他便邀请宾朋共同赏书,并让每人唱和一首词。他去世之后,这个活动一直流传到民国时期,成为中国文化史上一段佳话。“讲这本书,同时告诉大家,藏书不只是书的堆积,也是文化文脉的递传,书能串起历史与古今。通过文人风骨,能够体现出传统文人何等重视民族的历史与文化。”韦力说道。
谈起翁方纲,韦力继续讲解与之相关的《复初斋诗稿》。文稿中有被涂掉的文字。经韦力研究,被涂掉的字为“得自琉璃厂”,推敲下去便发现,这部书是被偷出来再卖给翁方纲的。翁方纲刊刻后,刊刻本没有这些痕迹。“只有看原稿才明白这部书的背后故事。”韦力谈到,“这些故事正是收藏有意思的地方,保留了更多作者原始心态信息的脚本可以还原历史。”被收藏的每本书,都有它的独特性,意义非凡。

谈藏书楼
铭记藏书家的贡献
说完“觅书”,紧接着开始谈“觅楼”。“‘觅楼’就是我对藏书楼的寻访,20年来遇到各种各样的经历。”韦力逐一寻访藏书楼,把它们分别标识出来,是希望引得世人更多的重视,使大家对文化有重新的认识。
“首先要讲藏书家吴引孙的测海楼,这座楼后被扬州第一人民医院围封起来。”韦力说,“门被锁了,又很想进去,怎么办呢?翻墙呗。”一席话引得观众大笑。20年前的测海楼是破旧的,如今已被翻新,测海楼的书已被卖散,韦力感慨道,“黄丕烈有句话说:多少藏书家俱在,姓名不逐暮云空。我们现代人手里有书,是因为历代藏书家的传承和保护,可惜他们家破人亡后书都散了,但他们对文化的贡献应该永远被世人铭记。”
扬州还有一座著名藏书阁,叫马氏小玲珑山馆,为著名藏书家马曰琯、马曰璐所建。韦力介绍:“这两人是盐商,很富有。可贵的是,他们把钱财用于刻书,刻的书也称马版,十分精美。”乾隆皇帝修四库时,马氏小玲珑山馆献书最多,皇帝为此赏了一部珍贵的《古籍图集成》,也侧面反映当年此楼藏书地位之高。
而位于上海闹市区的书隐楼现在已杂草丛生,破败不堪,这情景让韦力深感可惜:“很多历史遗迹都在消失中啊。”近世研究文章多称书隐楼为沈初故宅,然经韦力考证,此是《四库全书》总纂官陆锡熊的藏书楼。最后讲到皇家藏书楼——天禄琳琅。乾隆皇帝登基之后,把能够收集到的善本全部汇集在此,这是第一个皇家收集善本的地方,后在弘历皇帝退位时被一把火烧了,嘉靖皇帝在7个月时间内重建,天禄琳琅就这样留存至今。“通过藏书楼,我们就能清楚地知道藏书家所作的贡献,中国文化能够流淌到今天,跟藏书家的辛勤保护书籍绝对分不开。”韦力说。

谈卖书
让更多人享得书之乐
谈到“藏书家死后,书怎么办”的问题,韦力坦然回答,“所有的古书收藏,都先有别人的散才有你的聚,说明聚和散才是书的常态。作为书而言,流传这么多年,每一个藏书人都只是过客。比如今天展示的宋版书已有900多年历史,我就算活90岁,也不过是它的十分之一。因此不能让书毁在我手中,要一直传下去。”
如今图书馆的古籍数量占据中国古籍总量的90%。古书集中在图书馆,确实能得到很好的保护,但当市民参观典籍博物馆,就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到一页,根本欣赏不到书的完全美。“当我老了的时候,当然前提身体还能动,还有饭吃,我就把这些书彻底卖散,让更多人享有得书之乐。”韦力希望把这卖书的钱成立一个基金,由基金产生出来的利润奖励对藏书文化有贡献的人。
另一个分享得书之乐的方法是将书籍数字化。此前国家图书馆公布了新馆藏电子数据,其中有韦力所藏的8种古本。然而将书籍数字化,要面对很多现实问题。国家有经费让公共图书馆实现古籍数字化,但是私人难以有这笔费用。韦力说:“扫描数十页的书籍很费功夫,要遵守一系列标准和规范,还要专人和专门设备,私人难以操作。当然,随着社会变革,我相信这些问题终究会被解决。”
得书的快乐让人向往,但反观今日,更多人倾向手机阅读而非捧起书籍。对此,韦力说:“现代人多离不开手机,里面有看不完的资讯,但这些资讯是碎片化的,并不能形成系统的思想和知识。用大量时间进行碎片化阅读,自以为得到了很多资讯,其实是在浪费生命。”他建议,选择阅读有价值的书,对人的修养、成长、思想结构的塑造都至关重要,勿要浪费时间进行散漫阅读。
谈经历
能收藏到好书是一种缘分
已有30余年的个人藏书经验,韦力总结道:藏书的首要标准是“三性”,一是稀有性,二是历史性,三是艺术性。但真正收得一本好书,还得看是否与它有缘,其次是有没有眼力,最后还需要有财力。
“对我影响最深的一本藏书是《古文渊鉴》,它是康熙五十四年的刻本。”韦力说,“很长一段时间古籍是禁止买卖的,直到1981年重新开放古籍交易市场。”韦力记得这本书当时很贵,那时他没有这么多钱,只能通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省吃俭用,慢慢从生活费里挤出钱来买它。谈到1981年的经历,韦力提到当年中国书店在北京海王村举行的第一届古旧书市。“那个场景很震撼人心,主办方用卡车拉来十几车旧书,倒在海王村公园的空地上,来买书的人如潮水般上去疯抢。因为价格太便宜了,一律五毛一本,让人买得很过瘾。”
“这个极其震撼的藏书盛会,其实同此前30余年的国内古旧书市场息息相关。”据韦力介绍,自1957年实行公私合营,每个城市只有一家古旧书店。上世纪70年代陆续恢复古籍买卖,但最初只开放给公共图书馆。各大古旧书店几十年囤积了大量古旧书,公共图书馆经费有限,只能解决一部分。古旧书店为了生存,促成了第一届书市的举行。韦力说:“当时吸引了许多文化人前来,但是真正的藏书人很少。当时大家都不懂鉴定,也不讲究版本,无法估计书的价值,基本上都是买相对完整、装帧漂亮的书。”
韦力提到,因为“差的”或相对普通的书在市场上永远是占大多数,古旧书店工作人员其实不愿意买书的人懂得如何分辨和鉴定古书。毕竟如果客人把有价值的书都挑走了,剩下的也就不好卖了。这也启发并促使韦力不断深入了解古书,提高自身选书的“眼力”。
要说最让韦力惦记而不得的书,当属宋刻本《草窗韵语》。这是宋代周密唯一传世的诗集,因为太漂亮而被很多人称为“妖书”。这本书在历史上失传了很久,直到民国时期突然出现,被藏书家蒋汝藻收藏。蒋汝藻破产后,便再无此书消息。传说它被带去了美国,多年来韦力始终没有找到它。韦力笑称此前一度做梦都是关于这本书,不过能否收藏到它,终究还是要看缘分。

谈写书
延续中国传统文脉
韦力不仅是藏书家,也是作者。到目前为止他已经出版的著作主要分为三类。一是研究类,比如《芷兰斋书跋》系列,主要描写对藏书内容的相关研究。而探访藏书楼的相关著作则侧重于藏书文化的研究。二是面向大众的普及丛书,如《古书之爱》《古书之美》等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和认识古书,也借此来分享藏书的经历与乐趣。
第三类著作则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探访,如《觅词记》《觅理记》。韦力计划出版12本与中国传统文化相关的书籍,并全国性寻访与此有关的人和物。此次前来东莞目的之一也是收集撰写《觅画记》中岭南画派部分的素材,希望探寻居廉、居巢的相关历史文化遗存。
“最初藏书的方向是从自己的知识结构出发,也从兴趣点出发,多收藏古典小说和诗词等,后来渐渐不满足于风花雪月,开始系统阅读学术史,研究经学的著作,收藏方向也开始以此为主。”韦力说,“现代人存在着偏爱诗词而忽视经学的现象,对经学的抛弃是学术的没落。虽然偏好无所谓对错,也讲不出道理,传统的学术体系能否受到重视,也不以我个人意志为转移,但我确实希望能让更多人明白它的价值所在。”多年来不断藏书、读书,促使韦力有了将其所见所闻所想转化为文字并分享给更多人的想法。
期望延续中国传统文脉,是韦力多年来坚持藏书和写书的一大动力。“藏书断层也意味着文化断层,我们与传统文化之间产生割裂。这一代藏书人基本都是上世纪80年代末兴起,本质上传承的是藏书的形式,而文化内核的传承是断档了。”韦力说,“我想接上那个时代,可惜财力、精力有限。虽如此,我还是会尽力去做。”
■嘉宾简介
韦力,藏书家、故宫博物院故宫学研究所兼职研究员、复旦大学古籍保护研究院特聘研究员。他凭个人之力,收藏古籍逾10万册,四部齐备,其中不乏珍稀善本,被认为是中国民间收藏古善本最多的人。目前,韦力已出版30余部相关著作。
■对话
韦力探访杨宝霖寻觅东莞风貌
韦力正在书写“觅系列”著作,主题是寻访中国的文学家、艺术家、哲学家、诗人等。他听闻东莞文史研究者杨宝霖的事迹后深感兴趣,此次来到东莞便率先探访杨宝霖。12月6日,在莞城图书馆工作人员陪同下,韦力走进杨宝霖的书房——自力斋,并与杨宝霖展开对话,体会和记录东莞学者的风貌。

韦:据我所知,木鱼歌的内容多是改编历史故事,有原创的木鱼歌作品吗?另外,“过洋乐”和木鱼歌有关系吗?
杨:《花笺记》就是原创木鱼歌作品。此外,两者没有关系。“过洋乐”源于宋朝人李用。李用是有名的东莞学者,后东渡日本教学,深受日本人爱戴。李用去世后,日本人沿途吹奏乐曲将其遗体送返东莞,后来东莞人仿效,称之为“过洋乐”。至今,东莞一些农村办丧礼时,仍会使用“过洋乐”。
韦:怎么证明东莞话保留了唐宋音调呢?
杨:比如李白诗句“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个”字翻译为“那”,这个意思东莞话还在用。这不是孤例,经多年研究搜集,我记录了很多唐诗宋词里与东莞话相同音调、用意的字词。
韦:怎么看待习俗活动?比如,东坑的卖身节。
杨:旧时的每年农历二月初二,人们自发在东坑街上形成一个买卖劳动力的市场,地主、富农就到此地聘用短工。现在的东坑“卖身节”更多是娱乐活动。
韦:我知道您也研究族谱,但人们都说以族谱作为历史依据是不可靠的,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杨:以族谱作为历史资料显然不可靠,大家喜欢把同姓名人写进族谱。我看族谱是为了研究历史上东莞人的源流,以及他们如何开发东莞等。族谱上会记录某姓人在什么时间从哪里来到东莞,做了哪些事,这些资料再与墓碑碑文等结合起来,就相对可靠。
韦:您曾经举办系列讲座,细说莞城已消逝的名物,为什么研究这个?
杨:东莞文物有一部分被破坏,东莞人很怀念那些建筑、名人、牌坊等,于是我专门给市民讲莞城已消逝的名物,还原莞城昔日的文化风貌,也让市民更了解东莞历史。
【撰文】万佩珊 龚艺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