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值改革开放40周年之际，“第六届岭南舞蹈大赛”在我国改革开放第一经济特区——深圳上演。共有71部原创作品参加了比赛，作品分独、双、三人舞，分院校专业与非专业组，职业与非职业组进行，赛事共举行了6天。这些作品有的美如仙境，有的典雅细腻、有的通俗易懂，有的返璞归真----让人陶醉在深圳这方热土中。在这次的群舞作品中出现了一批以岭南宗教、民俗现象为素材的舞蹈创作，引发了我的兴趣与思考点。
思考一：民间祭祀或民俗现象如何能更好与舞蹈形态结合，既有视觉的可看性，又不失民间祭祀文化的精髓？
在院校非专业组的群舞中的《舞老爷》《情系跳棚》，院校专业组群舞《石灵》《雷公佑红土》《傩焰》《出花园》，群舞职业组的《舞火狗》，分别取材于粤东、粤西与瑶族的祭祀或民俗。舞老爷是在粤东、粤西都存有的一种祭祀现象，每年春节、元宵，或者是地方“老爷”的诞辰，都会有这样的活动。将平时供奉的老爷，经过挑选的时辰后用轿子抬出来，在大街上游行，抬轿的人一般都为男子，都是神灵挑选出来的，据说，参与了抬轿的男子这一年都会非常顺利、好运。游行队伍如过去皇帝或达官贵人们的出行一般隆重。抬着老爷所到之地，都会受到当地村民的祭拜，甚至有的不让老爷走，让其多待一会，多为家族沾一些福气，庇护家族兴旺发达、吉祥如意。作品《舞老爷》的素材或许就是来自这样的民间习俗，在舞台上用了一群男子演员，点着香火，呈现出一种阳刚、坚韧、硬汉的气质。尤其舞台两边敲打鼓的演员，鼓点打得很棒，既是舞蹈作品的节奏，又是一种氛围的笼罩。尽管作品还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然而，我以为，作品的形式并没有将舞老爷这本身的内涵体现。在民间，舞老爷是一种信仰，人们通过请老爷游街，目的在于一是让其看看他所管辖的世界，要继续保佑；二是跟百姓同乐，并把福气撒满人间。在那么几分钟的小作品中如何将这样的内涵体现，的确需要智慧和手段。作品似乎只呈现了男子的气概，而忘了走向舞坛的神灵存在。
雷州石狗，是当地一种图腾信仰，围绕石狗的神话传说有许多，既有跟雷神陈文玉的诞生有关的，也有认为这是天狗，可以保护人类不受到大自然侵害，还有跟生育繁衍有关的。在民间，石狗一般放在村口、路边、巷头、门旁,其形象各式各样，琳琅满目。既有面目狰狞的,也有昂首咧嘴、和蔼可亲的,还有狗与狮头结合的形象，等等。然而，无论哪种，作品《石灵》以石狗为素材进行创作的作品，都无法找到石狗的痕迹。不论是形象设计还是动作的形式，都没有找到石狗图腾的典型特征，神性未见，灵气不足。
思考二：民间祭祀中的神灵都有固定的形象，而将其放入作品中时，是否需要遵循习俗的形象塑造？
湛江的傩，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在撰写《广东民族民间舞蹈集成》时，被湛江原文化馆馆长庞德宣挖掘和整理出来的，从此，湛江傩舞便出现在全国大众面前，尤其近些年由于地方政府对非遗项目的重视和利用，使得这些原本在神坛上活跃的仪式舞蹈，走下了神坛走进了大众，成为导演、编导们时常用以表演或创作的题材。在湛江诸多的神灵中，雷神是最为重要的一尊神祇，这与雷州经常电闪雷鸣、发生水灾及陈文玉的传说有关。在民间不论是祭祀中的雷神，还是傩舞面具中的雷神，大多以蓝色为主要颜色进行塑造，且手执一般为斧头、锤子。作品《雷公佑红土》，用的素材是雷州《走清将》，然而在雷州的雷神面具是以蓝色为主底，道具是斧头。可在作品中，雷神面具的颜色和所执的道具都不对，那么是否可以问：这是雷公吗？或许在编导的眼里，雷神就是这样的。然而，作为有民间形象的雷神在创作时是否需要遵循原本的形象？
思考三：从“神坛”走向“舞坛”的神灵，如何继续在舞蹈形象中保有灵性，让所有观众依然对其持有一种敬畏与敬仰？
我以为，这个思考是对所有创作者的挑战。在民间的信仰中，人们对各种神灵充满了一种敬畏之感，演绎着各种神秘的传说，甚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各种生活故事，让人虔诚膜拜，同时又不由自主遵守着神灵给予的各种做事做人的底线。然而，当这些神灵进入到创作者眼中时，如何继续保持这样的神性和灵性？我以为在创作时是需要手段与创意的。作品《傩焰》似乎就创造了一个编者心中自我的神祇，让人不由得悸动与敬畏。
傩的最初含义就是：驱鬼敬神、逐疫去邪、消灾纳吉。我曾经连续三年到湛江调研傩，每次去，都给我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总有某个环节或是巫师祭神的一段仪式舞，或是某个群众的虔诚，或是那些戴着傩面的村民---让我痴迷于这些充满了原始古老而又神秘的仪式。作品《傩焰》给我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它似乎是傩却又不是傩，或许这是编导眼里和胸中藏着的一个“傩神”。整个作品动作设计并没有多么复杂，然而，在演员交织的扭动、节奏的不同层次、空间的运营中，似乎看到了那小小火苗下蕴藏的极大力量，那藏匿在心中的“傩神”似乎要从眉心间跳出来，让心忍不住颤栗。尤其开场，一群演员在不断缓慢波浪起伏，而中间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在人的后面举起了几张形式变异的面具，整个队伍从舞台后中心缓缓向前推进----这样的形式，傩在民间的那种神秘、诡异的心境就这样被舞者的身体营造出来了，忽而，身上莫名地就出现了鸡皮疙瘩。那份来自心灵深处的傩神，似乎也在缓缓向我走来------
在民间，有很多岭南传统舞蹈形式，这些传统舞蹈大多与祭祀、民俗等紧密结合，舞蹈常常就是起到祭神、娱神的功效。然而，当在民间作为信仰的神灵进入到编创者的视野中时，这些从“神坛”上走下来的神祇，我们该如何将其运用好，使其既保有一份灵性，同时又符合舞蹈形式的审美与质感，这是每位编者需要用“眼”去观摩、用“心”去体会，然后转化为充满灵性的、鲜活的形象活跃在舞台。我们期待，会出现更多更好的这样作品！
【作者】广东舞蹈戏剧职业学院 曾华美
【校对】曹柏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