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1978年，以十一届三中全会为标志，中国开启了改革开放的历史征程。

40年来，在改革开放滚滚向前的历史浪潮里，潮州不忘初心，砥砺前行。如今的潮州，是全国134个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一、中国瓷都、中国工艺美术之都。这里江海美丽、山河灿烂，每天都在迎接新变化；这里的人们，辛勤劳作，乐业安居，每天都在拥抱新向往。

大潮起韩江，改革再出发。即日起，南方+潮州频道推出《潮州再出发|纪念改革开放40年·40篇》系列报道，为您讲述改革开放以来，发生在潮州这一片热土上的激荡故事。敬请垂注。

【专题策划】 严亮 吴炜

【专题统筹】 廖奕文 陈惠永

新年后的第一个周日，韩国圆光大学教授、陶艺家郑东熏在位于潮州的韩山师范学院演讲时说：“如果我的作品不能在龙窑中烧制，那我宁愿不烧。”于是，他被引去距离韩师约25公里的潮州市信靠龙窑——这座位于潮州与揭阳交界处，长约60米的龙窑，是潮州现存“活着”的唯一的传统大型龙窑。

然而，在几十年前的潮州，龙窑并非现在这般如此稀罕。在颐陶轩潮州窑博物馆收藏的一张国画中可见一斑——这张由郑才守绘于1983年的《晨旭》，体现了彼时枫溪窑业的繁荣：满城都是黑烟囱。馆长李炳炎说，这些黑烟囱下就是一座座龙窑。

有学者称，潮州在北宋时期已经是广东的“瓷都”。及至2004年，潮州获得现代意义上的“中国瓷都”。事实上，在漫长的“窑火”历史上，龙窑对于潮州至关重要，直到上世纪90年代，在现代技术和现代燃料的普及之下，龙窑才从潮州人的眼前逐渐消失，直至当下成为一种需要保护的文化，成为承载情怀的人类记忆。笔架山潮州窑考古遗址公园于2017年底入选第三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立项名单，成为粤东地区首个获准立项的国家级考古遗址公园。

父辈坚守 龙窑几近废弃再逢春

龙窑在近代的快速变迁，让1959年出生的邢宋明赶上了。若非他的坚持，信靠龙窑或许早已被夷为平地。

邢宋明出生于凤塘镇的洪巷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是一个以制瓦片出名的乡村。“夸张地说，村里的男人如果不会做瓦片，娶不到老婆。”邢宋明笑称。

上世纪七十年代，十七八岁的的邢宋明已经是制瓦熟练工——一天能做1300片瓦片。“制瓦匠很吃香，既能赚工分，又能拿现金。待遇好，每餐有鱼有肉，工钱比行政干部的工资高多了。”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来，邢宋明决定放弃这种“没有烦恼的日子”，将制瓦的工具烧掉，开始做起生意，到汕头接潮绣、抽纱、珠绣的订单，一转眼就能赚几千元。“我很快就成了‘万元户’，家里摩托、电视、煤气三样都有了。”邢宋明乐呵呵地回忆着。

然而，来往潮汕沿途较差的治安环境让家人不免担忧邢宋明的安全。从小与土打交道的邢宋明决定回到“窑火”中来。

1992年，经过比较和选择，邢宋明没有承接那些需要10多万元转让费的龙窑，而是投资20多万元，将村里一处龙窑废址修复，准备生产酒坛、菜坛等陶器。当时，邢宋明还做了市场调查，觉得半年就能收回成本了。

“结果，大错特错！”邢宋明依旧笑着回忆，“年初一个菜坛能卖7.5元，年底却只能卖5元。”邢宋明骑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后终于明白了，当初建龙窑时附近只有13家龙窑，一年之内已经达到95家。龙窑的火爆在当时可想而知，同时，激烈的竞争，让很多龙窑“建好不到一年就倒闭了。”

事实上，这个年代正是潮州经历“窑炉革命”的年代。李炳炎介绍说，改革开放后，大量台资、外资进入广东，也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体积小的燃气窑炉逐渐取代大面积占地的龙窑，柴草、重油等燃料逐渐被汽油、煤气、燃气所取代。于是，龙窑被大量废弃。

对土和窑充满感情的邢宋明并没有因此逃离。至2003年，菜坛已堆满工厂，邢宋明觉得快撑不住的时候，一次偶然的机会拯救了他——来自美国的一位客户指定要找几十年前潮州生产的陶罐产品。邢宋明为他找到了老师傅，并依靠执着的信念和良好的信誉，给自己带来了更大订单——为美国、马来西亚等国外客户生产工艺性较高、体量较大的园林陶艺。“生意好的时候，每年能卖90多柜集装箱的量。”

与燃气窑生产的稳定可控的陶瓷产品不同，龙窑产品有着许多不可控性，但承载着中国传统技艺和文化记忆，此情怀成为不少客户特殊的追求，龙窑一度再迎“小春天”。

龙窑新生：以文化之名发扬光大

大势不可逆转，“窑炉革命”必然地革掉了许多龙窑的命，新兴窑炉的经济性和可控性，环保要求等因素都让曾经遍地开花的龙窑快速淘汰。

邢宋明却选择“逆流”——让本科学习工业工程的儿子辞去广州的工作，回来接班。于是，1986年出生的邢利祥，在2011年返乡，开启一段与龙窑“先结婚后恋爱”的历程。

一开始便想以现代管理方式管理龙窑的邢利祥碰了壁，只好“两条腿走路”。一方面他与父亲一起建了一个新工厂，以标准化的方式生产现代家居陶艺，这里没有龙窑，使用的是天然气窑炉。另一方面，不断地适应龙窑生产和管理模式，并为龙窑寻找更新的出路。

由于外部环境使然，在邢利祥返乡之后，龙窑的生意却是在走下坡路，甚至因为环保不过关，差点被强制关停。

为了让龙窑活下来，邢利祥到佛山、景德镇、德化、马来西亚等地学习各种技术，并提升美学艺术修养。同时，请专业的环保公司对龙窑进行改造，通过喷淋、吸附、过滤等技术，让龙窑的黑烟变成白色的水蒸气。

 一扇门关闭的同时，另一扇门会打开。潮州越来越重视传统文化，“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中国瓷都”“中国工艺美术之都”的响亮名号陆续落后潮州，2009年起还成功申报了一批国家省市各级非遗保护项目。在此大环境之下，潮州的传统文化与现代的融合逐渐兴起。

“让传统焕发现代，龙窑必须有现代价值，让现代人与之有交集。”与父辈只是做产品不同，紧随文化大势，邢利祥将龙窑开启的是文化模式。他在学习盘泥条、烧火等传统技艺的同时，注重自身艺术修养的提高，让龙窑烧造的作品更有趣、更有思想，一尊《无声》作品获得第十一届中国陶瓷艺术大展银奖，此后又有作品获得国家级金奖、广东省工艺美术精品大展金奖等。他将龙窑产品瞄准现代人的家居生活，例如个性化的花瓶等，未来还要制作可供把玩的陶艺艺术品。

多才多艺的邢利祥还自己作词作曲，创作了一首《做缶人》，时常弹着吉他唱歌，愿将“青春化作窑里的千姿”，将“生活的辛酸化作窑里的万彩”。

此外，他们举办“开窑节”，并在日常邀请陶艺家们前来创作烧造，并引进韩师、汕大等高校资源，免费为优秀毕业生提供场地，作为孵化基地。

邢家父子还努力为龙窑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该龙窑于2016年成为潮州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信靠龙窑文化博物馆”于2017年底入列潮州市博物馆之城系列馆。

“现场一般市场产品过剩，陶瓷业要往哪里去？这引起了各方关切。”李炳炎对于陶瓷业的发展有自己的思考。“龙窑要承载技艺，成为非遗的传承，要有艺术化和个性化。”

邢利祥对此亦有同感，他觉得潮州的艺术陶瓷领域应有更多的年轻人加入，让传统有所突破，让人看到活力。

新年过后，新的博物馆建筑主体工程已经完工。这是由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博士生导师王路教授为其免费设计的。邢利祥说，未来这座博物馆里不仅有产品、工具展示等，还将有现代工艺的展示，更重要的是，这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观者可以对现存的龙窑进行全面、直观地了解。“希望这里可以为当地年轻人创造机会，实现梦想的地方。”

【全媒体记者】苏仕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