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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人潮艺⑤瓷艺江湖,温柔的“闯入者”


别峰山下,万花争魁。近期,“潮之传承”工艺美术精品展,长约70米的展览挂了数百幅陶瓷、木雕作品。一幅名为《玉玲珑》的釉彩画静静待在陶瓷作品间,上方的作品是红木雕花框高山云海,右边是金碧辉煌的金龙鱼。《玉玲珑》即水仙,画幅不过20cm*30cm,简单原木色画框,画框与釉彩画中间大面积留空,红陶土做底,三株懒散放着,其中一株如玉一般的花瓣舒展开来。

《玉玲珑》

群芳斗艳时,水仙自有其清韵,虽冰清玉洁但不傲骨凌人。如果将潮州工艺美术界比喻为江湖,学院出身的刘丽莎像是一个温柔的“闯入者”,带着外面的新鲜气息进入,又以民间的姿态表达

“中国不缺你一个画国画的”

韩山师范学院陶瓷专业的学生通常在第一年学习学科基础课,如素描与色彩;第二学年学专业基础课程,如国画、图案;第三年才真正接触陶瓷专业技能。作为陶瓷领域的后生,刘丽莎将这个时间倍数拉长。“第一个十年我在学素描色彩,第二个十年在画国画,第三个十年再来画陶瓷。”

刘丽莎和她的作品《午后》。

刘丽莎和她的作品《午后》。

刘丽莎从小就对画画感兴趣。五六岁的时候,她用石头在地上画出一只鸟,爷爷感叹:“不得了了!小姑娘几笔就把一只鸟画的那么像。”高考依照兴趣选择美术艺考,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国画专业。毕业后进入彼时的广东陶瓷学校担任基础教学,任教国画课程。2006年,刘丽莎北上深造,在中国艺术研究院跟随国画名家蒋采苹学习工笔重彩画。

“本科的时候学的更多是手上的功夫,比方说怎么勾线怎么染色,那时候创作能力还是很弱。到了研究生阶段,导师非常强调你得有一个创作的理念,有个立意在。所有的造型能力,都是服务于你的创作需要。”刘丽莎说。

并非苦工与时间就能让艺术的灵光闪现,探索自己的创作道路,刘丽莎也走了快十年。直到生完二胎,刘丽莎才开始确立自己的风格。

作品《夏至》,衔着玫瑰花的小鹿,充满生活气息和情感状态。

笔墨随当代。刘丽莎的作品中可以窥见“新工笔”的语意,吸纳摄影与西方现代艺术的表现形式。以人的神情表现动物的灵韵,以动物的天然表现人的纯真。工笔画作品《夏至》中,小鹿叼着一朵红玫瑰,从右下角探出头,纸本设色活色生香,画面灵动鲜活而富有趣意。

如果没有与一位陶瓷界的前辈的一次谈话,日常教学、做研究,闲时画国画,可能是刘丽莎往后生活的常态。

2015年,这位前辈对刘丽莎说:“刘老师,你们学院派有学院派的优势,现在潮州工艺美术界确实很需要你们这一类人才来打破一些局面中国不缺你一个画国画的,但是潮州很缺你们这样的人才,希望你可以来尝试一下陶瓷材料。”

这一番谈话促使刘丽莎改变了自己的创作材料,尝试用陶瓷材料创作。

由艺入技

刘丽莎首先选择的是相对好上手的瓷板画。绘画是她的老本行,瓷板上作画对于刘丽莎来说,反倒比国画更容易些。“在瓷板上画错了还可以擦掉。”

此后,陶瓷学校并入韩师陶瓷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学院。今年陶瓷与非遗学院与美术学院合并。陶瓷手工技艺进入产品设计专业本科生培养方案。刘丽莎开始想要尝试非遗的创作,慢慢了解到通花瓷传承的困境。

通花瓷有位泰斗级人物,被誉为“南国花魁”的瓷塑艺术家王龙才大师,如今已年近9旬。2017年,王龙才的弟子陈锐龙找到刘丽莎,向她诉苦,告知从师傅生病后,他的创作陷入困窘。

寄在瓷板上的瓷花。

刘丽莎看到陈锐龙的作品皱起了眉头,动辄1.2米的瓷板,瓷板上画上大幅的山水,最后再寄上密密麻麻的瓷花,烧完后用厚重的红木框装起来。刘丽莎一笔笔地给陈锐龙核算成本,瓷板烧制至少需要准备几片备用需要2000元,红木框就要900元,再加上人工与烧制损耗,陈锐龙的一幅瓷板画需要卖到上万元。“这样操作真的卖不掉。”刘丽莎直截了当地指出。

手艺人靠这个换米饭的,卖不出去就堆在那边。”刘丽莎忧心忡忡。她决定和陈锐龙合作,负责构思与设计,陈锐龙则教她通花手艺。陈锐龙从15岁开始跟随王龙才学艺,了解通花瓷烧制的全过程,手握的是十几年时间换来的经验。

原先并非手巧之人的刘丽莎开始接触泥巴,磨了一年多后,泥巴在刘丽莎手里慢慢“听话”,手中渐渐开出花来,她也慢慢接触更多不同的陶瓷材料。

国画的美在于信马由缰的思绪延展,陶瓷艺术的美,在材料的结合,在火与土的碰撞。“材料有材料的美。我现在玩陶瓷,用不同材料表达我想要表达的东西,那就会很活泼。”

《午后》

圆盘做底,釉上做彩,国画的笔法画出玻璃花瓶的通透,淡淡的绿叶浮在白瓷板上,托出几簇淡蓝色绣球花,饱满而恬静,桌上落下几朵蓝色花瓣,吸引来两只小飞虫。《午后》画面静雅闲适,仿佛旁边有刚刚午休醒来的主人就着午后的阳光捧书阅读。实际上,这幅颇具现代意味的瓷板画,也的确来自刘丽莎在家的一个午后,“在家里的一个小角落,一阵风吹过窗台,我觉得这个意境非常好,很有生活的气息。”

釉彩点缀、釉上彩、瓷花,《午后》所包含的技术跨了3个门类,技艺上的问题是陶瓷艺术不可回避的,刘丽莎请教做花的师傅一起琢磨绣球花的成型问题。“以前一个作品上面可能贴了好几个师傅的名字,每一个师傅只做那里面最擅长的工艺,但现在是,我作为创作者,可以尝试用不同的材料去创作、去表达。”

龙飞凤舞

“第一件通花雕塑的创作者是吴显炽。1934年,一个上海商人到枫溪购买观音和通花瓶等陶瓷制品的时候,一眼看见吴显炽创作的第一件通花雕塑天字坛,觉得非常可爱、美观,就顺手带到上海。”刘丽莎脱口而出通花瓷的历史,这是她作为高校老师对自己的基本要求。

在韩山师范学院韩东校区,刘丽莎的通花瓷孵化工作室里放着近当代的通花瓷。通体白色的梅竹直筒瓶,堆着菊花的繁复至极的通花瓶,再到缀着瓷花的包银项链吊坠。通花瓷的历史在小小的空间里展开,创新的意义在由此浮现。

“解放前的花瓶都是那样白坯的雕刻,后来加了色土有了瓷花。时代不一样了,那我们就换别的。”刘丽莎一边说,一边指着柜子上一个缀满菊花、孔洞繁多的通花瓶。

潮州通花瓷以“精致”闻名,技艺水平在新中国成立之初逐渐发展,在上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国营瓷器厂迎来繁盛期。新兴消费时代的到来,潮流文化争相涌来,营销策略层出不穷,埋头做工的潮州工匠们还未来得及抬头,新的审美风向早已改变。“现在这样子的(通花瓶)已经打动不了我了。”一名参观者进入刘丽莎的工作室,看着上世纪80年代的通花瓶说。

“现在通花市场都很低迷,做精致通花瓷的手艺人在潮州不超过20人。目前我们在做的是抢救性的工作,所以我才一头扎进来。”刘丽莎有老师的惯性,说话逻辑清楚明白,语速适中,口齿清晰,唯谈及通花的现状,会有片刻的怅然若失,声音也随之降低。

刘丽莎将通花瓶做成首饰,1.8cm高的是耳坠,2.5cm高的是吊坠。

南京艺术学院两名研究生的拜访让刘丽莎看到了通花瓷与日常生活用品结合的可能。刘丽莎向我们展示现在已经做好的通花瓷文创产品,缩小到高1.8厘米的耳坠,提取了传统梅竹纸筒瓶里的三角元素作为雕镂的孔,上面雕了60多个通花孔,顶部镶上银边;U盘套上通花瓷的外壳,系上绳子可成为项链。

装在塑料盒里的通花文创样品距离真正走入市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通花创新的这一步,也是传承的一步。刘丽莎认为,这是高校责无旁贷的事情。“传统手工艺需要高校的关注和传承,像我们这种其实就是嫁接,我是通过嫁接去创新。”

正经学院派出身的刘丽莎时常提起“我师傅”,对于她来说,非遗手艺来自民间,需要饮水思源。看多了传统手工艺人囿于一方天地,刘丽莎尤其敬佩师傅王龙才。王龙才有不断学习与创新的欲望,1978年参与创作《友谊通花瓶》,后有《春色瓷花篮》存放于人民大会堂,这些不仅是国礼,更是王龙才对通花瓷体量的历史性创新。其后王龙才一直在坚持书法与绘画。2019年,88岁的王龙才收下刘丽莎做弟子,在潮州工艺美术界也是一时的佳话。他赠字《龙飞凤舞》,“我师傅说,他是‘龙’,希望我这个‘凤’能去舞。”

刘丽莎和她的陶瓷文创作品。

刘丽莎现在还在慢慢摸索各种不同的陶瓷材料,用她自己的话说,“像蜗牛一样”。从工笔国画到陶瓷,以“手艺人”来看刘丽莎,她的“闯入”带着非传统的话语,但其初心与行动,又都饱含对通花的温柔眷念。

我们现在就要让通花有一种新语言,用它能够打动你的一种语言出现在你面前,这个时候能打动你了,你就会把它留在身边,这样通花就能传承下去了。”

刘丽莎将通花瓷与银饰结合,做成文创产品。

撰文:肖燕菁 苏仕日

(卢文蓉、赖婕灵对此文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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